第267章 棋局
夜很深。
蠻國奉孝城。
城主府里,冷郁淵站在堂下,臉色發青。
「獸潮退了。」他壓低嗓音,「火麒麟親自下的令,羅國那幫人休整完了,前鋒離城已不到一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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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冷靜江歪在錦榻上,手裡轉著一顆夜明珠,個頭跟鴿子蛋差不多大。
珠子在她掌心裡翻來翻去,光一晃一晃的,照得她那張臉更白了,像沒溫度的瓷器。
她笑了。
笑得很淡。
「退了就退了。」她把夜明珠往案上一丟,珠子滾了半圈,停住,「本來也沒指望那些畜生能跟羅國拼命。」
冷郁淵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當然清楚。
整件事從根上就是她冷靜江下的棋。
清祟衛軍營邊上的山谷里,她讓人埋了東西,幾棵五百年頭的赤血靈芝,那香氣竄出去,專勾那嘴饞的火麒麟小崽子。
接著再差人透了風給顧清風,有發現小火麒麟的影子。
餌撒得夠味,魚吞鉤就是早晚的事。
一環扣一環,都是她閒閒撥弄指尖算出來的。
而冷靜江原本算得挺死。
小火麒麟一落網,老火麒麟准炸毛,獸潮鐵定往羅國那邊碾。
只要邊境一亂,羅國就騰不出手對付她這奉孝城。
運氣好的話,獸潮順道幫她把羅國地皮翻幾塊焦土出來,一石二鳥。
結果誰他媽想得到,那老火麒麟活了快半千年,居然是個能坐下聊的主兒。
周楓不知道跟它灌了什麼迷魂湯,八成是「小孩子打鬧別上頭」「改天請你搓一頓」那類片湯話,要不就是自薦枕席賣屁股,反正老麒麟真聽進去了。
閨女差點讓人綁回去這回事,它愣是沒再追究。
掉頭帶著黑壓壓一大片獸群,晃晃悠悠回了德雲山脈深處。
「嘉豪法王已經到了吳楓州。」這時冷郁淵開口。
「嗯。」冷靜江應了一聲,眼睛還掛在窗外那棵海棠上。
花開到尾巴上了,地上鋪了一層紅的,看著有點傷春悲秋那味。
她臉上什麼神色都欠奉,就那麼盯著看了半天。
七重境的人到了,棋還在她手裡攥著,大不了就是換顆子的事。
她指頭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把線頭理了一遍,嘴角稍微扯了扯。
沈紹那條命,難不成也是周楓收的?
這人,有點意思。
海棠花瓣讓夜風捲起來,貼在窗欞上,一點聲都沒有。
……
再說另一邊。
第二天。
明川城,楚宅院子裡。
一棵老樹把天遮了大半,樹底下,楚嵐坐得筆直。
白裙子鋪了一地,膝上橫著把長劍。
她閉著眼,睫毛在下眼瞼落了兩道淺影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沾煙火氣的勁。
門響了。
老蕭頭過去拉開門栓,門一開,人杵那愣住了。
蕭莫楊站門口。
一身戰損版鎧甲,渾身灰頭土臉,胡茬子長得快認不出人樣,就那雙眼睛還亮得扎眼。
一看就是剛從前線滾回來的。
「喲,老蕭,回了?」楚嵐睜開眼,嗓子清亮。
她不曾問他傷了幾處。
也不曾問他心緒幾何。
只閒閒推了推石桌上那瓣瓜。
蕭莫楊一屁股坐實了,捉起西瓜便往嘴裡送,三口下肚,氣才勻過來。
「操他娘的,蠻國冷家那幫雜碎,真是難纏得緊。」
他抹了一把嘴,「最讓老子窩火的是什麼?劉提督在前頭杵著,兩個月了,圍而不攻,戰線是一步沒往前挪,倒他媽在蠻地界上修起了衛所,跟寡婦家門口栽柳樹一樣,占地盤倒勤快。」
楚嵐的手指在劍鞘上叩了一下,那聲響清脆又短促。
她聽明白了。
這仗是要慢慢打的意思。
有人不想它收場,或者說,在蠻國地皮上釘釘子才是正事,打冷家不過是捎帶手的一筆。
但她什麼都沒說,心裡清楚就行。
聰明人講話,嘴上半截,肚裡半截,剩下的自己品去。
……
望月樓,靠街那間雅座。
黑龍會四個頭兒難得湊一塊了。
楚嵐、蕭莫楊、賀七、宋延。
菜如流水般往桌上端,賀七拎起酒壺先給蕭莫楊滿上:「二哥,你能在前線那鬼地方全須全尾地回來,兄弟敬你一杯。」
蕭莫楊端起碗,酒到嘴邊停了一下。
「可惜了,不少弟兄填了牲口肚子。」
腦子裡閃過那晚獸潮沖營的畫面。
自己手下上百號人,讓畜生當肉餡啃,那些都是跟他蹲過一個戰壕、分過一塊乾糧、罵過同一個娘的老面孔。
碗擱桌上了,沒喝。
「喝。」
楚嵐忽然出聲,自己先端了一碗白的,仰脖子見了底。
動作乾脆。
「獸潮是德雲山深處凌雲洞那隻火麒麟弄的。」她擱下碗,語氣平平的,「有人想綁它閨女,貪心上頭了。」
蕭莫楊眉頭擰起來:「誰幹的?」
「周大人沒提。
楚嵐答得輕飄飄的,跟沒說一樣。
顧清風三個字讓她吞回肚子裡了。
蕭莫楊心裡有數,沒再追著問。
能讓周楓那張嘴跟上了鎖一樣不吭聲,那人的來頭得多硬?他比誰都明白,這年頭,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長。
「操,別一個個跟死了爹一樣啊。」
賀七拎著酒壺湊上來,臉上掛著那副欠揍的賤樣,擠眉弄眼地插嘴,「我說哥兒幾個,咱這仗得打到猴年馬月去?」
還沒等誰接茬,他自己先仰脖子笑了:
「我還巴不得它再打兩年咧!你們是曉得不,眼下蠻國兵器一天一個價,咱黑龍會的買賣可紅火得很!」
宋延在旁邊悶聲插了一嘴:「你這就是發戰爭財,缺不缺德喲?」
「缺德算個啥子?」賀七把碗往桌上一敦,理直氣壯,「缺錢才要命嘞!」
滿屋子人都笑開了。
蕭莫楊灌了兩碗下去,話明顯密了:
「打,起碼還得再干一年,你們莫聽前線那些捷報吹得天花亂墜,那都是糊弄朝廷的,戰線壓根沒動過,如今哪個捨得撤?將士們自家也不想走,畢竟那可是軍功啊。」
酒過三巡,蕭莫楊又提起冷家霸著的那座奉孝城,話裡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
「那城裡的當家的是個娘們兒,冷家的,本來是老城主榻上的人,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她把老頭子辦了,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把奉孝城當成冷家的窩。」
蕭莫楊咂了口酒,「撐了這麼久還沒垮,倒真是個有本事的。」
這話一落地。
楚嵐正端著碗往嘴邊送,指尖忽然頓了一下,睫毛輕輕一顫。
就那一瞬。
但那口酒,終究沒送進嘴裡。
她腦子裡浮起秦松對那女人的評價:毒蠍心腸。
「那女人不簡單。」她擱下碗,「你多個心眼。」
蕭莫楊愣了愣,跟著點了下頭。
……
五天一晃就過了。
蕭莫楊回了營。
羅國那邊的兵馬慢下來了,每天就是走走隊列、練練把式,日子過得跟白水煮豆腐一樣沒滋味。
楚嵐照舊坐在院裡那棵老樹底下,劍橫在膝上,閉著眼養神。
仗就是這麼個打法。
一年到頭,真刀真槍干也就一兩回,剩下的全是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