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夜破明川
明川城入夜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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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根底下,幾個守衛圍火把扯閒篇,笑聲剛起來,沒滾出幾步遠就讓夜給悶了回去。
笑聲還沒散利索,暗處走出個人。
縣丞安川。
幾個守衛立馬閉嘴。
安川穿官袍,步子跟平常沒差,但臉上沒神色,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前頭,跟睜眼走了魂兒一樣。
「開門。」
安川嗓門平,沒起伏。
統領臉一沉。
嘴皮子剛動,就對上安川那雙眼,空得瘮人。
他後背一緊。
他跟武大媳婦那點爛事,安川可是撞見過。
捅出去讓武大那個瘋弟弟知道,他連個囫圇屍首都剩不下。
「安大人,快子時了……」
「開門。」
統領咬牙,擺手。
城門嘎吱推開,夜風夾著山野腥甜氣灌進嗓子眼。
安川牽馬,翻身上去,背影直挺挺,如同門板成精。
他說:「很快回,門別關。」
馬蹄子磕上土路,噔噔噔遠出去,沒進外頭黑窟窿里,連個影都沒給守門的留。
荒野上風大,吹他官袍啪啪亂抽。
對面杵著倆人。
奉孝城城主冷靜江,旁邊蹲個弓腰駝背的,蝠翅攏著,人蝠妖房昭。
「城門妥了。」安川臉皮子不動,嗓門發木。
「噗。」
一柄飛刀扎進心窩,刀柄都沒剩外頭。
安川低頭瞅胸脯上多出的木頭把,眼裡頭終於起了點迷糊。
嘴剛張開,血先躥出來,順著下巴淌。
跟著人就從馬背上歪下去,邦一聲砸地上,不動了。
房昭斜眼瞅瞅屍首,又斜眼瞅瞅冷靜江:「手夠黑的。」
「沒用了,留他過年?」
話還沒落地,骨頭裂開的聲從地上屍體內傳出來,嘎巴,脆生生的。
安川太陽穴破了個洞,鑽出一隻黑蟲。
六條腿上掛著紅白漿水,月光底下慢吞吞爬,然後振翅飛起來。
冷靜江攤手,蟲子落在掌心打個滾,蜷成一小團。
「控心蠱。」房昭翅翼一縮,「你幾時下的?」
「上回夜探沈紹密室,順手。」冷靜江把蟲攏進袖口,語氣聽不出輕重,「走了。」
她翻身上馬。
身後陰影里湧出凶獸,潮水般直撲明川城。
而此時城門還敞著。
守衛們發現不對再要合門,晚了。
第一聲慘叫,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沒停過。
……
楚嵐是讓警鐘砸醒的。
翻身坐起,月白長袍往肩上一搭,腰線在布料底下一閃,沒多停,抓起桌上長劍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袍角一翻。
她躥上屋脊,一眼差點沒站穩。
明川城老城那邊燒成個大火把子,半邊天都給烤紅了,哭爹喊娘的動靜隔著幾里地都往耳朵眼裡鑽。
再瞅近一點,黑乎乎一片獸潮正朝衛所碾過來。
院裡三個人連滾帶爬出來,老蕭頭鞋都穿反了,宗梁光著膀子,鐵錘抱著枕頭滿臉「我是誰我在哪」。
「怎麼回事?」
「怎麼突然響起了警鐘?」
楚嵐從房頂跳下來,袍子在半空呼啦展開又兜回去。
「別愣著,跟我走。」
也不管仨人願不願意,薅著脖子就給拎進自己屋裡。
牆上摸一把,地面自己裂開,底下黑黢黢一截樓梯往外吐涼氣。
「進去。」
老蕭頭嘴剛張,楚嵐一個眼刀飛過去,仨人乖乖往地底下鑽。
霜脊巨狼也被楚嵐塞了進去,但塊頭太大卡在門口,委屈巴巴哼唧一聲,硬讓她踹進去的。
暗門合上,楚嵐轉身薅過甲冑往身上套。
月光從窗格子漏進來,照著她肩頸一道好看的弧,皮繩一勒,腰身立馬現形。
月白袍子下擺往兩邊分,腿一截白晃晃露在外頭,長劍火之高興往手裡一抄,推門往外走。
那叫一個颯。
屋外風大,吹得她甲葉子嘩嘩響。
此時,衛所內也是獸吼連成片。
沒走多遠,楚嵐就碰見了一隻三重境巨蟒,嘴張得能吞下半扇門,正朝一隊巡邏兵撲。
幾個年輕的士兵,腿肚子轉筋,兵器舉到一半就釘那兒了。
金光一閃。
楚嵐手中火之高興脫手,一道流光鑽進蟒嘴,從後腦勺穿出來。
蟒身砸地上,塵土騰起老高。
劍飛回手裡,刃上乾淨。
「躲起來。」
丟下三個字,她轉身又衝進獸群。
火之高興劍猶如活物般,脫手飛出,在獸群里轉幾個彎,又撂倒三四頭,飛劍繞著她上下翻飛,護得嚴實。
同時楚嵐拳頭也沒閒著,掄圓了砸,中了的凶獸不是腦瓜子開花就是胸骨塌進去。
殺了一圈,楚嵐覺出不對。
這群凶獸看著唬人,但連四重境的都沒有,沒一個扛得住她一拳一劍。
她趕到都司府時,門大敞著,院子裡只剩幾個天宇派外門弟子和一堆縮成一團的下人。
正廳燈亮著,裡頭沒人。
「周叔呢?周蓉呢?」
一個下人抖著嗓子回話:「妖獸攻城後……周都司和周小姐就……就找不見了。」
楚嵐眼前彈出危機感知,正中間一個血紅「危」字跳個不停。
她眉頭攢起來,心往下沉。
這場亂子,怕不止凶獸攻城這麼簡單。
……
縣衙裡頭,氣氛繃得緊。
主簿張嶗把八大宗門駐明川的長老全請來了。
聖刀門謝里登、鑄劍山莊佘倉、五雷盟凌斗司……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城門誰開的?」謝里登一巴掌拍桌上,「你們官府不吐個明白,今兒沒完!」
張嶗深吸口氣,兩手按桌面撐住,答非所問:「諸位,朝廷記著各位的恩,請八大長老出手平獸亂,事後……」
話沒完。
他手自己動了。
張嶗低頭瞅,眼瞅著自個兒倆手離開桌面,一寸一寸抬起來,摸上自個兒腦瓜子。
臉上終於見了怕,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張表情。
「咔嚓。」
自己擰斷自個兒脖子。
屍首還沒挨地,謝里登已經躥起來,一掌朝門外轟出去。
「誰!」
掌風撞上門框處一道黑影。
「砰!」
謝里登倒著飛回來,砸牆上,胸骨噼啪碎了一片。
順著牆皮滑下去,嘴裡血沫往外涌。
屋裡靜得能聽見血沫子冒泡。
幾位長老腦子裡同時蹦出仨字兒:六重境。
門帘子一挑,冷靜江邁進來。
一身紅裙,冷著臉,目光從八個腦袋上一溜滑過去。
「蠻國奉孝城,冷靜江。」她站住,嗓門不大,字兒卻直往人耳朵里楔,「各位,該聽過。」
屋裡還是沒聲。
誰喘氣都不敢使勁。
「今兒來,跟各位談樁買賣。」冷靜江往空椅子上一坐,「各宗弟子今晚都老實待著,別伸手,今晚的事,出不了這屋。」
她頓一下。
「八大宗在明川的弟子,我一個不傷。」
屋裡靜了三息。
「成。」佘倉頭一個出聲。
一絡腮鬍長老猛地扭頭瞪他,嘴剛張,桌子底下凌斗司一腳踹過去。
這一腳不輕,絡腮鬍疼得臉皺成一團,罵娘的話硬給憋回去。
「鑄劍山莊應了。」佘倉又說一回,嗓門比剛才硬。
剩下幾個面面相覷,一個接一個點了頭。
牆角那哥們兒謝里登,靠著牆根嘴角淌血,臉白得跟紙糊的一樣,愣是也點了點下巴。
都讓人揍成這樣了還撐得住,他娘的也是條漢子。
冷靜江臉上浮點笑,往椅背上一靠,紅裙順著腰線滑下去,領口微微敞著,胸前一抹白影影綽綽。
她屁股還沒坐熱,門外躥進來個黑衣人,步子又急又碎,跟後頭有狗追著咬一樣,湊她耳邊嘀咕幾句。
她臉刷一下就變了。
「走。」
冷靜江起身就往外走,長腿邁開,黑靴踩青石板噠噠響,臀線在夜色里一晃,人就沒影了。
門讓夜風吹得吱呀亂晃。
屋裡剩八位長老和一具屍。
喘粗氣的就謝里登一個,粗一聲細一聲。
絡腮鬍一拳捶桌上:「佘倉!你就這點骨氣?」
佘倉不緊不慢端起冷茶呷一口:「我要不點頭,你跟他一樣。」
他朝地上那攤張嶗努努嘴。
凌斗司接話茬:「佘老哥說的是實情,六重境,哥幾個捆一塊兒也撐不過十回合。」
「那咋整?」謝里登捂著胸口,血沫子從指縫往外滲。
佘倉擱下茶碗,眼裡頭精光一躥:「都瞅見沒?那小娘們走的時候屁股都快擰出火星子了,慌得跟褲襠里著了火一樣。」
眾人互相遞個眼神,齊刷刷點頭。
「六重境的高手,慌成這樣?那只能說明,天要塌了。」佘倉撐著桌沿站起來,背一點一點挺直。
他打鐵的出身,鑄劍山莊給他換了身皮,骨頭裡那點硬茬子沒爛。
「局勢一亂,咱們才有縫可鑽。」
謝里登咳出一口血:「你是說……」
「干她。」絡腮鬍咧嘴。
沒人吭聲,也沒人搖頭。
一屋子人,眼神都亮了,跟茅坑裡撈出來的夜明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