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想抓我?
獸潮壓過來的時候,夜色都暗了一層。
凶獸多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賀七踩在黑龍會駐地的議事堂院牆上,看著院牆外面。
他手裡的刀早卷了刃,刃口翻起一溜白邊,砍人還行,砍獸全憑蠻力。
身上的血一層疊一層,自己的、弟兄的、凶獸的,混在一塊,黏得發腥。
他回了一下頭。
身後那些人,堂主也好,弟子也罷,一個個杵在那,腿打顫的、刀握不穩的、靠牆喘的,全寫著一句話: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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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七把卷刃的刀往肩上一擱,咧嘴笑了一下。
「今日。」
他頓了一頓。
「我等便要深入淺出,跟這幫畜生同歸於盡了。」
聲音不大,但院牆內外都聽得清。
宋延站他身側三尺,正拿袖子擦臉上濺的血,聽完這話,手一頓。
深入淺出?
他偏頭看了賀七一眼,嘴角沒繃住,抽了一下。
賀七這人他太熟了,打架往前沖,說話往後縮,腦子裡裝著一筐詞,張嘴能倒出半筐錯的。
他想說的八成是「深入虎穴」,或者「殺出重圍」,再不然「淺嘗輒止」也行,但這位爺偏不,非得把詞揉一塊,揉完還不攪勻,往檯面上一甩,就成這麼個玩意。
宋延把血擦乾淨,低聲嘟囔了一句。
「你他媽是真會挑詞。」
不過宋延沒空掰扯這個。
院牆外頭,獸群黑壓壓地往上涌,一浪貼一浪,沒完沒了。
「結陣!」
宋延嗓門一壓,剩下的兩百來號人條件反射般往中間縮,在議事堂門口的空地上圈了個圓。
刀朝外,人朝里,傷員塞在中間,一圈人喘得跟拉風箱一樣。
張海站在圈裡頭,臉上繃得住,心裡邊已經炸開鍋了。
他腦子裡跟開會一樣,議題也單一。
清祟衛呢?八大宗呢?
張海抹了把臉,血糊了半掌,往地上啐了一口。
支援?高手?影子都沒瞧見。
要么半路讓獸群攔腰截了,要麼……那幫人壓根沒往這方向動過腿。
他信前頭那個。
這波獸潮邪乎得沒法講。
一波接一波,一浪攆一浪,不歇氣,不散夥,跟排練過一樣。
凶獸那腦子,沒這號本事。
能有這排面的,後頭得有個主兒在捯飭。
但話說回來,邪不邪門,跟眼下有什麼關係。
天亮之前,誰也走不出這道院牆。
「撐住!」
賀七那嗓子劈過來,把張海從腦子裡拽回院子裡。
又一輪衝擊拍到跟前,幾頭獠牙獸跟精蟲上了頭一樣,悶頭往牆上夯。
牆皮碎石一齊崩,兩個弟子聲都沒吭全,人已經飛出去,落地吧唧兩響,再沒動彈。
圓陣缺了口,防線擰成一根快斷的弦。
張海牙根一緊,掌心攥住刀柄,沒退。
就在這時候,東側屋頂上多了個人。
沒聲沒息,沒來由。
仿佛她一直都在那,只是這會才肯讓人瞧見。
笠形盔壓著發,清祟衛的文武甲袍裹著曼妙身軀,夜風一灌,袍袖翻卷,獵獵地響。
立在屋脊獸旁,不動聲色,如一柄沒拔出來的劍。
院裡的弟子齊刷刷仰頭。
有兩三個連自己該幹嘛都忘了。
「是楚會長!」
不知誰先嚎的這一嗓子。
像往一鍋死水裡扔了顆炮仗,效果立竿見影。
剛才還蔫頭耷腦、刀都快提不動的一幫人,這會跟被誰按了復活鍵一樣,喊殺聲平地炸起來,連牆頭的碎石都跟著哆嗦。
楚嵐站在屋頂上,低頭掃了一圈。
沒招呼,沒寒暄,甚至連點個頭的意思都沒有。
就看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就一句話:還行,沒死絕。
她直接從屋頂上栽下去了。
當然不是真栽。
半空里身板一擰,弧線拉得又狠又利,腳尖還沒沾地,劍氣已經先到了。
兩儀劍法,一劍陰,一劍陽。
凶獸從她劍下過,一倒一大片,比割韭菜還利索。
那叫一個乾脆,連倒地姿勢都差不多。
她踩著凶獸的屍首往前走,步子沒停,語氣也平。
「援兵在路上,守到天亮。」
一句。
字不多,夠用了。
宋延刀柄一緊,賀七咧嘴,謝長昭抬眉,張海那口氣終於從嗓子眼落回肚子裡。
幾個人眼裡頭,光同時亮了。
楚嵐沒看身後那幾張臉。
她掃的是整個院子,是牆外的獸群。
明川城的事捂不住。
消息絕對已經傳出去了。
鎮夷軍不傻,明川周邊那幾個衛所也不瞎,只要信遞過去,人馬就得出動。
拂曉之前,准到。
她心裡有這個數。
剛準備再拔一回劍,獸群那頭忽然動了。
不是往前沖,是往兩邊讓。
讓出一條道。
道上走出一人。
乾瘦,躬背,老得看不出歲數,一雙眼睛像蒙了灰的珠子,渾得沒邊。
「楚嵐。」
那聲音又尖又扎耳。
「你果然會來這。」
楚嵐認出來人了。
血蓮教十八金身人妖,人蝠妖房昭。
他盯著楚嵐,乾癟的嘴一咧。
「老夫候你多時,就等姑娘深入淺出。」
楚嵐面不改色,回了一句:
「你一把年紀了,腿腳也顛不動,就別親自深入了,瞧你這臉色,日薄西山,氣若遊絲的,歇著吧。」
房昭那張老臉,刷一下就沉了。
同時人也已經動了。
蝠翼一展,瘦巴巴的身子騰空而起,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十根指頭曲成鉤子,帶風直掏楚嵐面門。
老蝙蝠打架從來不講場面,出手就要見血。
楚嵐沒接。
劍招虛晃一下,腳下一錯,轉身便走。
不拖泥帶水。
不是慫。
是拉扯。
楚嵐身法快,閃了兩閃,人已經沒入駐地內一條窄巷。
巷口窄,牆高,裡頭黑漆漆一片。
房昭嘴裡嗤一聲冷笑,蝠翼一收,提身就跟了進去。
楚嵐腳還沒落穩,身前巷口的光被人擋住了。
一道人影立在那,不聲不響。
冷郁淵。
二對一。
巷子口堵一個,巷子底站一個,把楚嵐夾在中間。
房昭笑得比剛才更開,褶子擠成一堆,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楚姑娘,乖乖跟我們兩個老頭子走一趟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楚嵐停了步子。
轉過身來。
笠形盔壓著眉,面上不見波瀾。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沉下去,冷下來。
那眼神像獵人看著套索收緊。
她聲音放輕了。
「要我走一趟,得看二位有沒有這個分量。」
話音沒落地,身上那層壓著的東西就掀了。
五重境的靈力崩出來,如山洪撞開閘口。
窄巷兩邊的牆皮簌簌往下掉,腳下青石板咔嚓咔嚓裂了一地。
房昭的笑僵在臉上。
冷郁淵那腳步也停了。
「五重境?!」
倆老東西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情報上寫得明明白白,楚嵐四重境初期。
初你姥姥,這他媽叫初期?差了一整個大境界,這不是玩人嗎。
但箭在弦上,不來也來了。
冷郁淵和房昭一對眼色,前後夾擊,真氣同時炸開,一左一右封死了巷子。
楚嵐手中火之高興劍一抖,甩出去纏住冷郁淵。
她本人則一步踏前,直面房昭。
五指一攥,拳頭握實了。
農夫三拳!
第一拳,沒什麼花哨,就是直來直去地掄過去。
房昭抬胳膊擋,咔嚓一聲脆響,那對鑲金嵌銀的靈鋼爪套直接裂了道縫子。
第二拳緊跟屁股後頭就來了,疊浪決加持,力道翻了個倍。
房昭那隻胳膊一軟,骨頭斷了,碎茬子都快從皮里扎出來。
第三拳落下來的時候,前面兩拳的勁頭翻倍疊加,幾萬斤的巨力,傾瀉而出。
房昭胸口哐當一下凹進去,緊接著整個人後背炸開,跟捶爆一顆爛番茄一樣,噗嗤一聲,血沫子滿天飛,糊了一牆。
拳風沒停,穿膛而過,砸在他身後的牆上,轟隆一響,那面牆直接轟飛,碎磚跟下雨一樣往下掉。
房昭死得那叫一個利索,連變身的功夫都沒有,整個人就跟被壓路機碾過的癩蛤蟆一樣,汁水四濺,稀爛。
楚嵐半邊臉裹了一層熱乎的血漿,舌尖一舔嘴角,嘖了一聲,也不去擦,轉過身來。
冷郁淵站在巷子口,嘴張著,手裡的劍差點滑出去,眼珠子都定住了,一眨不眨。
美女,你這三拳下去,房昭直接變肉霧了,我還打個屁?
冷郁淵那顆道心當場碎成渣,腿肚子直哆嗦,恨不得就地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可楚嵐哪能讓他跑?
「來都來了,急著走什麼?」
火之高興劍回手,兩儀劍氣就跟潑水一樣灌滿整條巷子,躲都沒處躲。
冷郁淵整個人跟扔進碎肉機里一樣,左一塊右一塊,落地的時候已經拼不回去了,徹底擺爛,四肢各找各的家。
楚嵐收劍,從戒指里掏出個罈子,封口一掀,黃泉屍鱉跟餓了幾天的流浪漢衝進食堂一樣,嘩啦一下湧出來,黑壓壓一片,滿地爬得熱鬧。
兩具屍體連骨頭帶渣,一分鐘沒撐住,全讓那幫小玩意兒給炫完了。
乾乾淨淨,地上連塊指甲蓋都沒剩下,真正意義上的光碟行動。
楚嵐拍了拍罈子,嘖了一聲。
「媽的,這玩意兒比舔狗舔得還乾淨。」
管殺管埋,一條龍,服務到位,售後滿分。
完事兒她從戒指里摸出一方帕子,不緊不慢地把臉上、頭髮上的血擦乾淨,又把甲袍領口正了正,動作那叫一個從容。
收劍,轉身,邁步走出窄巷。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扔。
她前腳剛邁出窄巷,後腳東邊城外的天上就亮了一傢伙。
那光跟誰他媽點了根超級大炮仗一樣,蹭蹭往上竄,蹭蹭往外擴,眨眼工夫就把整座明川城照得跟大白天太陽曬屁股般,亮堂堂的。
但那是太陽嗎?
不是。
現在外頭黑得跟鍋底一樣,連月亮都不肯賞臉出來溜達,哪來的太陽。
楚嵐腳下一頓。
轉身,抬手遮眼,光從指縫裡灌進來,刺得瞳仁一縮。
她盯著天上那輪假的太陽,沒動。
臉上的表情收乾淨了,眼底只剩一道銳光。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