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斬法王
明川城外,官道寂寂。
夜風貼地捲來。
周楓孤身一人立在那,銀槍斜提,槍尖低垂,正好封住血蓮教嘉豪法王的去路。
法王頓住腳步,眯眼打量他。
今夜這局本是為活捉周楓而設,從暗樁到埋伏,一環扣一環。
可誰能想到,這廝竟先一步出城,搶在網合攏前站到此處,反客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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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子大到什麼程度?挖出來扔油鍋里,能炸出三斤油。
「五重境?」嘉豪法王目光掃過周楓周身,嘴角一扯,「不,六重,倒是小瞧了你。」
四十歲出頭的六重境,放哪方勢力都算得上天賦卓絕。
可惜。
「也就到此為止了。」
嘉豪法王袖袍一抖,陰陽犴滑入掌中。
這件奇門兵刃半黑半白,犴首微昂,寒芒吞吐之間,七重境氣勢轟然鋪開,如山傾,如海覆,剎那籠罩整段官道。
六重對七重。
法王嘴角掀開一道獰弧:「你連逃命的資格都無。」
周楓沒應聲。
銀槍一抖。
槍尖破空,直刺咽喉,一氣呵成,快如電走。
嘉豪法王嘴角譏誚更盛。
手腕輕轉,陰陽犴隨意一格。
「鐺!」
金鐵交擊,火花濺開。
周楓槍身巨震,虎口發麻,腳下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官道上踩出寸深凹痕。
「就這?」
嘉豪法王嘴皮子一碰,連眼皮都欠奉。
那表情,四個字形容:不過如此。
不過螞蟻也會咬人。
話音還在夜風裡打轉,周楓第二槍已經捅到面前。
這一槍沒半點花哨。
筆直一條線,槍尖過處,空氣連破音都來不及響,硬生生撕出一道白痕。
所指之處,眉心。
嘉豪法王瞳孔驟縮。
不對。
太快了,殘影都追不上。
這不是六重境的槍。
嘉豪法王念頭轉得過來,手卻轉不過來。
槍尖在瞳孔里迅速放大。
「草。」
只來得及吐這一個字。
連忙低頭。
「噗」一聲響,法王髮髻散開,滿頭長髮往後飄飛,頭頂光禿禿一片,被月光照得發亮。
周楓收槍,站定。
「髮型不錯,順帶一提,周某,七重了。」
話落,槍意沖天。
赤紅槍芒自銀槍升騰而起,燒亮半邊天穹。
方圓數里雲層攪成漩渦,大地震顫,官道龜裂,黑夜剎那白晝。
嘉豪法王臉色驟變。
七重。
他竟也是七重。
「不可能!」
法王一聲暴喝,陰陽犴揮出畢生修為,黑白二氣絞成一道龍捲,裹著呼嘯砸向周楓。
周楓面色沒動。
左手往背後一摸。
一柄赤紅長劍到了手裡,劍身龍紋流轉,焰光吞吐,比方才的槍芒還猛三分。
正是豐燃老頭的血龍劍。
「兩件……」法王瞳孔映滿赤光,嗓子發乾,「你他媽……」
話沒說完。
槍出如龍,劍出如虹。
兩道赤芒半空交匯,龍吟鳳嘯般糾纏一瞬,旋即凝成一道橫貫天地的劍光。
劍光垂落,如天柱崩塌。
陰陽犴首當其衝,黑白二氣寸寸崩碎,那件奇門兵刃自犴首裂至犴尾,碎片濺射如雨。
嘉豪法王瞳孔中只剩一片赤紅,嘴巴張了張,最後一個字卡在喉間,整個人便被那劍光吞沒。
一劍開天!
夜風卷過,官道上只剩一地裂痕,和漸漸散去的灼熱餘溫。
法王殞落,連灰都不剩。
……
城內。
凌斗司立在半截斷牆上,仰頭望著天。
那輪槍芒凝成的大日正一點點暗下去,餘暉潑下來,把整座城染成暗紅色。
方才還潮水一樣往裡涌的凶獸,此刻退得比來時還快,蹄爪踩過一地屍骸,轉眼散了個乾淨。
凌斗司盯著天邊那抹殘光,喉結動了一下。
「七重境。」
佘倉和其餘八大宗長老,臉色全變了。
誰都感受得出來,那道氣息壓根不是尋常七重該有的。
引天象,焚長夜,這動靜砸下來,在場這些人捆成一團也不夠人家一隻手捏。
沒人說話。
斷牆,殘火,還有遠處未散的灼熱餘溫。
忽然鐘聲響了。
緊接著銅哨跟著響起,短促,乾脆。
警戒解除。
「咚」一聲,有人直接癱地上,渾身上下全是冷汗。
活下來了。
……
天亮了。
清祟衛士兵推著板車上街,一車一車往城外外拉屍。
人屍獸屍混在一塊,橫七豎八摞著,大半是老百姓的,缺胳膊少腿,啃得沒個人樣。
有人拎著桶往屍堆上撒石灰,白灰揚起來,跟血腥味攪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沒人吐。
忍著還行,吐了還跟難受。
……
城外山丘上,冷靜江立在高處,臉色難看。
全他媽完了。
房昭死了,冷郁淵也死了,連嘉豪法王,七重境的硬茬子,也說沒就沒了。
她腦子裡那盤棋,明明每一步都算得精細:
城門打開,凶獸潮按點湧入,剩下就等法王把周楓那小子活捉拎回來,帳一交,明川城也能順手被獸潮從羅國版圖上抹乾淨。
多漂亮的一局。
結果呢?一堆精打細算被人一巴掌扇得稀碎,連渣都不剩。
「一個四十出頭的七重境周楓……」冷靜江咬住下唇,齒尖幾乎嵌進肉里,「一個二十出頭的五重境楚嵐……」
後頭的話咽了回去。
冷氏復國?復個屁。
就手底下那群歪瓜裂棗,塞牙縫都不夠格,拿什麼跟人家羅國斗?人家人才跟下餃子一樣往外冒,這邊湊一桌麻將都湊不齊四個能打的。
冷靜江站在山丘上,迎風吐了口唾沫。
風向不對,唾沫星子糊了自己一臉。
冷靜江轉身就走。
山林一合,人影沒了。
也不回奉孝城,改道,愛往哪往哪,越遠越安生。
……
黑龍會這頭,凶獸退乾淨後,整個駐地跟被犁過一遍一樣,屍體橫一個豎一個,滿眼稀爛。
那叫一個慘。
倖存弟子癱倒在地。
有的抱著同伴半截屍體嚎得嗓子都劈了,有的臉上沒表情,撕了自己袖子往胳膊上纏,血把布條浸得透透的。
可賀七、宋延、謝長昭、張海四個,全站著。
身上沒一塊好肉,血糊紅全身,但四個人八隻眼,死死釘在議事堂院門外。
楚嵐還沒回來。
宋延牙一咬,抬腳就要往外走去找人……
院門外走進來一人。
楚嵐走進來。
那身袍甲被血泡透了,每一步落地都帶著黏糊糊的聲響。
可她姿態沒亂,眉目間一派平靜,身上連道口子都沒有,步子穩得跟逛自家後院一樣。
四人盯著她,愣了一息。
楚嵐拍了拍袖口,隨口甩出一句:「人蝠妖死了。」
語氣平淡。
四人齊刷刷一震,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賀七頭一個單膝杵地上,抱拳低頭,後頭宋延、謝長昭、張海仨人挨個跪下去。
沒人嗷嗷叫好,也沒人拍馬屁。
這一跪,什麼都頂了。
楚嵐站在門檻裡邊,袍角還在往下滴血,心裡頭嘀咕了一句:其實順帶還捎了個冷郁淵,五重境的,砍他跟切瓜一樣。
不過這話沒必要說,說出來怕這幾條漢子當場給她磕出個坑來。
「會裡的事你們料理,陣亡兄弟的撫恤,一分不能少。」她頓了一下,「銀子不夠,從我私帳走。」
四人應聲。
楚嵐轉身就走,方向清祟衛。
……
清祟衛,楚宅。
地下密室不大,此刻卻塞得滿滿當當。
一頭巨狼,一頭麒麟,外加仨人。
巨狼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尾巴夾得死緊,渾身上下抖成篩糠,毛都炸了。
對面那頭火麒麟火麟菲倒好,趴得四平八穩,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打個哈欠都帶火星子。
老蕭頭、宗梁、鐵錘仨人靠牆根蹲成一排,腿早就麻得沒知覺了。
就這麼著,仨人加一狼,跟這位傳說級的存在大眼瞪小眼,瞪了整整一宿。
頭頂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動靜穿過天花板落下來,清清楚楚。
密門一開,霜脊狼頭一個躥出去,那勁頭跟見了親娘一樣。
要是它會掉眼淚,估計能哭出一條河。
楚嵐現身:「出來吧,沒事了。」
仨人如蒙大赦,同樣連滾帶爬往外掙。
火麟菲也從密室中走了出來,看見楚嵐,腦袋直接往楚嵐腰眼一頂。
楚嵐正彎腰洗自己一雙赤足,昨夜她光腳在明川城中殺進殺出,足底沾滿塵泥血污,踝骨處還凝著半乾的黑漬。
被這一撞,身子一晃,險些栽進面前那隻洗腳盆里。
「哎!我操……」
「大姐頭!」蘿莉音直接在楚嵐腦子裡炸開,又氣又黏,「打架也不叫我!我現在都恢復了,下次不許這樣了!」
楚嵐穩住身子,抬手往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手心底下熱乎乎的,她沒接話,又順手揉了一把。
旁邊老蕭頭嘴巴大張,能塞進一個拳頭。
麒麟,真的,活的。
他活了六十九年,今兒算開了眼了。
喉結上下滾了幾滾,一個字沒憋出來,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小姐,是真牛逼。
楚嵐洗完腳蹬上鞋,回頭掃了眼院子裡仨人:「清祟衛營里傷號躺了一地,你們搭把手去。」
說完轉身便走,步子不大,頻次快得很。
火麟菲顛顛兒綴在後頭,尾巴甩的歡快。
楚嵐回頭瞪它一眼:「你在家老實待著,城裡人剛挨完凶獸那一遭,瞧見你這身鱗片怕不是要犯PTSD。」
火麟菲耳朵一耷拉,原地蹲下了。
……
都司府大門半掩著。
楚嵐推門進去,迎面一股威壓如山塌般砸下來,涼嗖嗖直往衣領子裡鑽,後脖頸汗毛全豎起來了。
但也就眨個眼的工夫,那氣息又沒了,乾淨得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周楓站在院裡,臉上掛著副中年男人標配的寡淡表情,仿佛剛才那股能讓人腿肚子轉筋的東西是楚嵐自己沒睡醒產生的幻覺。
他掃了楚嵐一眼:「你也經歷了一場惡戰?」
語氣平和,跟問候吃沒吃飯一樣。
楚嵐扯了扯嘴角。
心想這位爺裝大尾巴狼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奧斯卡都該給他搬個終身成就獎。
自己身上甲冑紅得跟剛從染缸里撈出來一樣,明眼人一瞅就明白,還「也」?
這他娘不是問話,是廢話。
「房昭跟冷郁淵,我宰了。」楚嵐語氣沒起半點波瀾。
周楓點頭,面上不露聲色。
「昨夜背後操盤之人,是冷靜江。」
楚嵐眉梢微動。
「不知她使了什麼手段,蠱惑守城兵卒開城門,又驅策凶獸入城,意在屠盡滿城生靈。」
周楓頓了一頓,「我遇到了嘉豪法王,不過被我斬了。」
楚嵐臉上沒啥表情,但眼皮底下那倆眼珠子還是微微縮了一下。
嘉豪法王?那玩意兒可是七重境的大佬吧?
怪不得昨晚城外那動靜跟天塌了一樣,敢情是這位爺在整活兒。
「不過冷靜江那娘們兒腿腳倒利索,溜了。」周楓難得蹦了句糙話,隨即話頭一拐,「先不提這個,罡蛟真人要見你。」
說完轉身往後院書房走。
楚嵐抬腳跟上。
書房內,周楓推開暗門。
青石台階向下延伸,壁燈幽微,火苗搖而不晃。
兩人並肩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