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這老道,能處
密室門合攏,光線一瞬被吞。
長明燈芯爆出個火星,昏黃光暈忽忽悠悠鋪開,照亮屋裡兩道人影。
老道士罡蛟真人盤坐蒲團,旁邊周蓉架著他一條胳膊,半跪半蹲,護得小心翼翼。
周楓幾步跨上前。
罡蛟真人掀了掀眼皮,那雙渾濁眼珠子碰上他,陡然浮起一層暗光,嘶啞嗓子硬擠出一串:
「好、好、好……」
聲音,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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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從骨頭縫往外冒的狂喜,誰都能聞見。
「七重境了。」
他站起身,踱到周楓面前,枯柴般的手掌往對方肩頭一拍,悶響如放屁,連著幾下,啪啪作響。
「老子這些壽元沒白燒,值當。」
周楓退後半步,沖老道士一躬到底,腰板折得那叫一個標準,擱朝堂上當禮部範本都夠格。
「真人以壽元為薪助我破境,此恩,周楓銘心刻骨。」
罡蛟真人一擺手,幅度大到差點把自己甩個趔趄,虧得周蓉眼疾手快一把撐住。
「銘個屁。」老道士嘴跟崩屎蛋子般,哪有半點高人風範,「老子本就沒幾天屎尿日子了,這身功力跟我進棺材板漚爛,不如過給你,糟蹋糧食是造孽,糟蹋功力也是造孽,一個鳥道理。」
楚嵐杵在後頭聽著,心裡頭直喊乖乖。
這老道倒是看得開,傳功這檔子事,愣是讓他講得跟清倉大甩賣一樣。
不曉得的還以為他手裡頭攥的是兩箱臨過期貨,買一送一還搭運費。
她正擱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舌頭,罡蛟真人那雙招子就掃過來了。
那眼神往她身上一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跟趕早市挑豬後腿肉一個德性,掂量過來掂量過去,滿眼都是『這塊值不值那個價』的架勢。
楚嵐叫他盯得後脊梁骨發緊,心裡頭直罵:您老這是瞅啥呢?我渾身上下哪塊長得像要過期的?
話沒在肚裡翻完,老道士已經挪到跟前了。
接著,一隻爪子直接拍上她腦瓜頂。
楚嵐當場宕機。
啥玩意兒?現在見面禮都換摸頭殺了?沒這規矩啊!
她趕緊回憶,洗沒洗頭?好像沒洗,熬一宿宰凶獸,還順帶弄死倆人,頭皮上都掛著味。
……等等,跑偏了!
重點是誰讓您下手的?我點頭了嗎?天靈蓋是隨便讓人拍的地兒?拍矮了誰負責!
楚嵐想縮脖子躲,但頭上那手勁頭卻挺重,且掌心糙乎乎的,透著點熱乎氣。
緊跟著一道涼絲絲的氣流從天靈蓋直灌下來,激得她從頭皮麻到腳底板,雞皮疙瘩嘩一下全炸起來,胳膊上一粒挨一粒,刮下來能當砂輪使。
那股涼氣順著筋脈一路往下淌,淌到哪,哪就舒坦得要命。
楚嵐甚至能覺出自己皮肉底下在冒光。
真冒光,不是客套話里那種「你氣色不賴」,是實打實一層瑩瑩亮光從皮膚縫裡往外滲,整個人跟個LED燈成精一樣,還帶節能環保標籤那種。
識海里那棵小樹苗更他媽來勁。
一開始還裝盆栽,感受到那一股真氣,這一下整棵樹都抖起來了,那架勢跟餓了三天的狗聞見肉香一個德行,根須子嗖地扎進那股涼氣里,吭哧吭哧猛吸。
枝丫肉眼可見地往外躥,整棵樹渾身寫滿了『過年了老娘吃上好的了』那股張狂勁兒。
楚嵐心裡頭五味雜陳,膩歪得很。
人家老道長拿命給她餵飯,結果全讓一顆樹悶頭造了。
傳功沒耗多久,也就喘兩三口氣的工夫。
罡蛟真人把手從楚嵐腦瓜頂挪開時,楚嵐瞅見老道那張臉又白了一個檔次,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現在跟褲衩洗掉色一樣,白得透亮。
她先前聽周楓念叨過,罡蛟真人本來就沒剩幾口活氣了,這一通折騰……
「老前輩,您這壽元……」
罡蛟真人又是一擺手,這回倒沒晃悠,估摸著是虛到連晃的力氣都榨不出來了。
「能捎你們兩個好苗子一程,值,老道已經是要躺板板的人,你得了好處樂呵,我也樂呵,兩頭都賺的買賣,掰扯什麼?」
他頓了一拍,又砸過來一句:「再說,老子看你順眼,一個也是傳,兩個也是傳,反正這身功力帶進棺材也下不出崽。」
楚嵐嘴皮子動了動,想整兩句漂亮的場面話,臨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說啥都顯得虛。
乾脆照搬周楓那套,腰一折,一躬到地。
「晚輩楚嵐,謝真人。」
罡蛟真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抬抬下巴,讓周蓉攙他出去歇著。
「得了得了,少跟老子整這些花里胡哨的,老頭子困了,得回去躺平。」
周蓉架著他往外挪,路過楚嵐邊上的時候,老道士腳下一頓,歪著腦袋再次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嘿,小姑娘,你腦瓜子裡頭那玩意兒,有點意思,記住了,要保護好。」
撂完這話也不等楚嵐吭聲,哼哼唧唧地就蹽了。
楚嵐杵在原地,後脊梁骨一陣嗖嗖冒涼風。
這老道,究竟是覷破了她的底細,還是只當瞧了個熱鬧?
密室門合攏,只余她與周楓兩兩相對。
楚嵐斟酌片刻,終是啟唇:「周叔,真人的陽壽,當真沒個回春的法子?」
周楓緩緩搖頭,面上波瀾不驚,唇角卻往下塌了半分。
「罡蛟真人是先天元胎,藥石難侵,肉身如枯木,補不得,也續不得,他自己心裡有桿秤,說活一年,便是一年,多一口活氣都討不來。」
楚嵐啞然,喉頭緊鎖,再吐不出半個字。
先天元胎,生來經脈全通,修行比常人快出一大截。
但這種人本源一枯,什麼靈藥都填不回去。
老道士把修為給了周楓,又順手塞了楚嵐一份,等於把自己的命從「沒幾年」壓到了「一年整」。
可他臉上真看不出什麼計較。
有人算帳算一輩子,有人快死了反而什麼都不算了。
罡蛟真人屬於後一種。
……
響午。
明川城外頭,馬蹄聲炸開,一路碾過來。
鎮夷軍總瓢把子趙定安,帶著千餘鐵甲重騎從官道上卷過來。
黑甲黑馬烏泱泱一片,打遠處瞅著跟閻王爺點兵似的,黑潮往城牆根底下涌,馬蹄子掀起來的煙塵能把日頭都糊了,那陣仗說要去平誰滿門都有人信。
趙定安打頭陣,一張臉繃緊,陰沉。
催馬進了城,他拿眼把明川城兜了一圈……
城牆好歹還戳著,可城內房舍塌了大半,廢墟縫裡還往外冒青煙,空氣里一股子焦糊木頭摻著血腥子的味,沖鼻子。
街面上有百姓在扒拉瓦礫,個個灰頭土臉,眼神空洞,木得很。
趙定安一扯韁繩,馬打了個響鼻停下來。
他那張臉黑得能擰出二兩墨汁。
「徐濤!」
「末將在!」
「帶著人去給老子翻廢墟救人,看有沒有還活著的!」
「是!」
副將徐濤應聲領命,帶著幾百號人呼啦散開,各奔廢墟去了。
趙定安只留了十餘騎在身邊,馬蹄子踏過街面,一路直奔清祟衛的方向。
到了衛所,他翻身下馬,頭一件事就是四下掃了一圈。
牆上還留著沒擦乾淨的血點子,校場裡臨時搭了幾個棚子,棚底下躺著掛彩的兵士,有的哼唧,有的閉眼,瞧著都不太利索。
趙定安嘴角繃了繃,邁步鑽進傷兵棚。
裡頭的人一見他,下意識想撐著爬起來行禮,被他抬手一壓,全都按了回去。
他挨個掃了兩眼,又跟清祟衛中醫官問了幾句傷亡和用藥的情形,嘴上沒多說,臉上的紋路卻越擰越緊。
從棚子裡出來,他腳下一刻沒停,翻身上馬,徑直打馬往周楓府上去了。
「昨晚上那仗,怎麼打的,從頭到尾給老子捋一遍。」
周楓也不磨嘰,從獸潮半夜撲上來開始講,一路講到嘉豪法王跳出來那茬。
趙定安聽到這個名字,臉上那層冰終於裂了。
「嘉豪法王?」他眉頭一皺,擠出個「川」字紋,「血蓮教那個?」
「對。」
「就是七重境那個?」
「是。」
趙定安吸氣,指節叩桌,兩聲悶響,話到嘴邊……
「已被我斬殺。」周楓開口。
趙定安手指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他盯著周楓,眼裡的震驚沒藏住。
七重境強者,放哪家都是橫著走的人物,說宰就宰了?
周楓沒開口,只放出一縷氣息。
很淡。
但趙定安瞳孔猛地一縮。
七重境。
實打實的七重境。
趙定安愣了半天,忽然扯開嗓子仰天大笑,那動靜大得房樑上的灰都跟著簌簌往下掉。
「得嘞!周楓,你四十出頭就邁進七重境,這天賦,擱咱大羅地界兒那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兒!」
周楓臉上那叫一個淡然,微微頷首,滿身寫滿了「基本操作甭夸」的勁頭。
可楚嵐要是在旁邊,准能逮住他嘴角那丁點上翹,這人心裡頭美著呢,就是繃得住,裝大尾巴狼。
趙定安樂呵夠了,臉一板,拍桌子把事定了。
「哥兒們本來都打算撤了,沒成想冷靜江那娘們敢動明川城,這仇要不找補回來,我趙定安仨字兒倒著寫!傳令,增兵,干他丫的!」
三日後,五萬大軍踏破奉孝城。
可惜城主冷靜江腿腳利索,大軍衝進城主府時,人早沒影了。
清祟衛把城裡翻了三遍,連根頭髮絲都沒摸著,一群兵將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濺了一地。
城破了,京觀該築還得築。
……
望月樓是明川城頭一塊招牌,擱在平日蕭莫楊做東,大伙兒能樂得蹦上房梁。
但這會兒二樓雅間裡酒過三巡,話頭繞來繞去,還是繞回那一樁事上頭。
「七重境啊……」
剛凱旋而歸的蕭莫楊端著酒杯,眼珠子發直,「周楓大人今年才四十出頭吧?我六十歲能摸到六重境的邊,都得燒高香,人家倒好,直接七重了。」
張雲在旁邊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風無極平時嘴硬,這會兒倒乾脆,仰頭悶了一大口酒,杯子往桌上一頓,「咣」一聲響,嗓音從胸腔里碾出來的:「服氣。」
於躍海沒出聲,沉默著給蕭莫楊續上一杯。
酒液撞進杯底,聲音透亮,千言萬語全化在這酒里了。
蕭莫楊也不端架子,接過來一飲而盡,嘴角扯出個苦笑。
楚嵐窩在角落,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耳邊是幾個大老爺們兒對人生的感慨,她心思卻早飛了出去。
準確地說,是落在識海那棵正在拼命消化老道士真氣的樹苗子上。
傳功之後那苗子明顯支棱起來了,枝葉撐開,綠得冒油。
更邪乎的是,她隱約覺著體內那層壁障也跟著鬆了松。
樓梯口忽然蹬蹬蹬響,一個穿天宇派弟子服的跑上來,目光掃一圈,精準扎在楚嵐身上。
「楚嵐大人,都司府有請,趙總兵和周長老在等您。」
滿桌人齊刷刷扭頭,眼神清一色寫著:你又惹什麼事了?
楚嵐撂下筷子,沖眾人勾了勾嘴角:「諸位慢用,先走一步。」
蕭莫楊一擺手,「楚哥兒,去,正事要緊,甭耽誤。」
跟著那弟子下了樓,涼風順著領口往裡鑽,楚嵐的腦子這才開始轉。
趙定安和周楓一塊兒找我?
這陣仗,怎麼琢磨怎麼透著邪性。
一個總兵,一個都司。
往好了想,沒準是表彰大會,給她發個「年度最佳摸魚標兵」……
拉倒吧,夢裡啥都有。
……
都司府大門敞著,燈籠光昏黃。
楚嵐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趙定安坐主位喝茶,不緊不慢。
周楓站旁邊。
見她進來,趙定安放下茶盞,目光掃了她兩眼。
幾分欣賞,沒藏。
楚嵐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堆出個乖巧又不失禮貌的笑:「不知大人召見,所為何事?」
「楚嵐,那晚凶獸攻城,你一人扛兩個五重境,全斬了,這戰績,周楓都跟我交了底。」
楚嵐一愣,下意識要張嘴說僥倖,純粹是僥倖。
話還沒出口,旁邊周楓先開了口,沖她一咧嘴,白牙晃眼:「小嵐有真本事,藏著掖著幹什麼。」
楚嵐嘴角抽了抽。
周叔您這是鬧哪出?我想夾著尾巴做人都不讓?
楚嵐偷摸斜了周楓一眼,那中登,面色穩如老狗,可她總覺得這裡頭有貓膩,後脖子都跟著發緊。
趙定安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裹著點唏噓:
「如今周楓邁進了七重境,皇上那邊也有意調他回京當大官,你是他手底下帶出來的人,又有實打實的戰功,本將打算舉薦你接清祟衛都司的位子。」
楚嵐當場愣住,如同被人一悶棍掄後腦勺上。
清祟衛都司,這官銜跟參將平起平坐,她入清祟衛才幾年?
司貿校尉這位置,屁股都沒坐熱乎,直接把她往都司這椅子上塞,別說外人聽了要罵娘,她自己都覺得這事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她轉頭看向周楓。
周楓嘴角勾了勾,沖她點頭:「恭喜,楚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