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送行
酒過三巡,豐燃那張嘴就跟被人擰開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往外淌話。
這老頭兒平日裡端得如同一塊牌位,話少臉冷,誰見了都得心裡罵一聲老登。
可三杯貓尿下肚,立馬原形畢露,嘴皮子比茶樓說書的還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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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子,」豐燃打著酒嗝,筷子朝周楓方向一戳,「你這人,不地道。」
周楓端著酒杯,眉梢一挑,等著看他能放出什麼屁來。
「你早就破七重境了吧?一直隱藏實力!」
豐燃眼珠子都喝紅了,酒氣能熏死蒼蠅,「那嘉豪法王什麼來頭?老牌七重境裡排得上號的人物,你說砍就砍了,跟剁了顆白菜似的,連塊皮都沒擦破,這像剛破境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他拍了下桌子,杯盞叮噹亂跳:「你壓著境界,到底圖個啥?說!你想陰誰?」
周楓抿了口酒,神色淡淡的:「許是運氣好,那嘉豪法王正好犯痔瘡了。」
「屁的運氣。」豐燃笑罵一句,也不追問了。
老頭子雖醉,卻不傻。
江湖夜雨十年燈,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有桿秤。
對方不肯說,他便不再糾纏,恰似那春水東流,點到即止。
桌對面,楚嵐端坐如松,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只偶爾張口,接了周蓉投餵過來的菜。
豐燃眼角一瞥楚嵐,酒嗝頂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換了聲長嘆:
「操,你們一個比一個邪性,楚丫頭瞧著文文靜靜的,如同大家閨秀,卻背地裡連斬房昭、冷郁淵,那兩位什麼人物?成名幾十年的狠茬子,說沒就沒了。」
他晃著腦袋,酒氣跟著飄:「鋒芒盡斂,深藏不露,比某些人還能藏。」
這話是朝周楓去的。
豐燃那雙被酒燒紅的眼珠子剜過來又剜過去,恨不得把人盯出兩個窟窿。
周楓坐那依舊紋絲不動,臉皮都沒抖一下,跟廟裡的泥胎一個德性。
豐燃嘁了聲,索然無味,扭頭撈酒喝去了。
楚嵐從頭到尾沒開過口。
長凳上坐得端正,月白長裙束著腰身,曲線分明。
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眼底卻有一絲笑,一閃就沒。
她知道豐燃嘴裡的「某些人」指向誰。
她也清楚周楓那一身暴漲的實力從何而來,罡蛟真人把畢生修為盡數灌給了他。
天底下曉得這樁事的,攏共四個人。
周楓、周蓉、罡蛟真人,再加她楚嵐。
四個人,揣著一個秘密,爛在肚子裡誰也不提。
豐燃再精明,也只能瞧出周楓在壓境界,卻死活猜不到他是臨陣破關。
那點揣測,跟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楚嵐想著,嘴角那絲笑意便又深了幾分,低頭抿了口酒,沒吱聲。
「對了,楚丫頭,你可知道羅國評武榜?」
豐燃忽然打了個轉,醉眼朦朧地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絹帛,往桌上一鋪,邊角都磨出了毛,一股陳年墨臭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十年修訂一回,羅國各大宗門牽頭,皇權都插不上手,南蠻、北境、東海、西漠、中原,五域凡七重境以上的人物,全在評定之列。」
他一根指頭戳在絹帛最上端,環顧左右,等著楚嵐與周蓉兩個小輩露出驚嘆來,那得意勁快從臉上淌下來了:
「榜單共錄九百九十九位,前三甲,一百年沒挪過窩了。」
楚嵐確實聽說過武榜,但具體排位不曾細究,便垂了眼帘去看。
榜首:黑鷹城城主,荊駿。
第二:劍神,涉澗。
第三:羅國太師,與蠻國大祭司並列。
豐燃指頭戳著榜首那個名字,指節敲了敲:「荊駿這人,一百年前就是天下第一,一百年後還是天下第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活得夠久。」楚嵐答。
豐燃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這話倒也沒錯。」
他將杯中殘酒一口悶了,目光迷濛起來:「九百九十九個名額,整個天下,七重境以上的存在,攏共就這些,旁的人擠破腦袋也未必能掛上個名號,而你……」
他手指周楓,又指楚嵐,嘴張了張,話到喉嚨口卻化作一聲長嘆,終究什麼也沒吐出來。
腦袋一歪,趴在桌上便睡了過去。
鼾聲如雷。
周楓和楚嵐隔著桌子對了個眼神。
「這位豐前輩,」周楓把酒杯擱下,「酒品不怎麼樣。」
楚嵐難得接了一嘴:「確實。」
……
次日,天剛擦亮。
周楓帶著周蓉和豐燃往北走。
送行的就楚嵐一個。
「爹,嵐姐真不跟咱們一道?」周蓉問道。
這一走,再見不知猴年馬月,小妮子鼻子已經開始發酸。
「她有她的事。」周楓跨上馬背,頭也沒回。
周蓉撇撇嘴,這答案跟沒答一樣。
於是周蓉只能趁著還有時間,抓緊跟楚嵐多說幾句話。
四人三馬一狼,晃晃悠悠走到吳楓州和泉州搭界的地方,一汪大湖攔在跟前,碧汪汪的,望不到頭。
這是明川城去京城的必經路,過湖只能坐輪渡。
湖水乾淨,天光雲影全映在裡面,擱平時算是一景。
前提是,湖邊通往渡口的小道上,那個「村婦」不要太扎眼。
說是村婦,也真像那麼回事。
粗布衣裳裹著身子,頭巾一紮,背個破簍子,低頭趕路,走得急。
可那步子不對。
腳底下太輕了,落地的力道勻得跟拿尺量過般,哪有半點農婦該有的笨重?
每一步都透著練家子的底子,那腰身擺動的弧度,分明是常年習武才能養出來的柔韌勁兒。
更絕的是,她身上那層氣機偽裝,一層裹一層,密密麻麻,把氣息捂得嚴嚴實實。
尋常武者打眼前過,頂多瞥一眼,當個趕集的村婦就過去了,連她身上那點體香都聞不著。
可惜。
她遇上的這幾位,可不算尋常百姓。
「冷城主,」周楓嗓門不大,話音卻跟長了眼一樣,直直鑽進那「村婦」耳朵里,「這身行頭,是要往哪兒去?」
那村婦腳下一頓。
就一頓。
隨即跟沒事人似的,邁步接著走,耳背得跟沒聽見一樣。
「還裝?」豐燃一步踏出去,「你那層氣機糊弄糊弄路人甲還成,糊弄我們?糊弄鬼呢。」
村婦終於釘在原地。
她慢慢轉過身,一張蠟黃臉露出來,褶子堆得跟梯田一樣,活脫脫地里刨食半輩子的婆娘。
可那雙眼睛藏不住。
那光,那銳利,那驚駭,哪是農婦該有的?
分明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才有的神采。
冷靜江。
蠻國前奉孝城城主。
「周……周楓……」她嗓子眼兒發緊,「你怎麼……」
後半句卡在喉嚨里,她想知道,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粗布衣裳裹了,七層氣機罩了,連骨頭都拿秘法扭過,臉都變了個樣。
這通操作下來,就是八重境的高手路過,不湊近了扒拉著細看,也未必能一眼揪出來。
可周楓就瞟了她一眼。
一眼而已。
「你那竹簍,」周楓抬抬下巴,「背反了。」
冷靜江一呆。
背反了?
她本能地偏頭去瞅肩上的背帶。
「騙你的。」周楓語氣平平,連個波紋都沒起,「簍子沒反,但我一說你就低頭,哪個在地里刨食的婆娘,會為一句閒話就低頭檢查自家背簍?」
冷靜江臉色一僵。
那層蠟黃底下的臉,瞬間黑成鍋底。
豐燃在旁邊憋得肩膀直抖,差點破功笑出聲。
這廝,壞得冒泡。
周蓉歪著腦袋打量冷靜江,眼珠子滴溜溜轉,湊到楚嵐耳邊蹭了蹭:「嵐姐,這位大嬸什麼人呀?」
「明川城獸潮的始作俑者,奉孝城城主冷靜江。」楚嵐答道。
「哦~~」周蓉拖了個長音,似懂非懂,又探出半個身子,「那她幹嘛打扮成這副樣子?」
「不知道,但裝成這樣,不是逃命就是干見不得人的事,哪樣對咱們都不算好。」
本來楚嵐把周楓三人送到湖邊就該撤了,是周楓說送她一份功勞,讓她先別走。
沒法子,只好跟著。
沒想到竟然撞見了,潛藏的冷靜江
對面,冷靜江深吸了口氣,把喉嚨里那點驚懼硬壓下去。
「周楓,你我之間未必非得拼個你死我活,放我一馬,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仙……」
「不必。」周楓截斷她。
「什麼?」
「我對秘密沒什麼胃口,而且我這人有個臭毛病。」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挑詞兒。
「我喜歡以強欺弱。」
話音未落,銀光炸裂。
一桿槍。
槍身寒如霜,槍尖亮如晝,劈空而出,天地間只剩下這道銀線,又快又狠。
槍叫什麼名兒?
算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槍尖之上,七重境威壓轟然炸開。
如山。如岳。當頭壓落。
冷靜江呼吸一滯,喉嚨像被無形大手攥住。
她想動,動不了。
她想逃,腿灌了鉛。
她想喊,嗓子裡只剩嘶啞氣音。
這就是七重境?
銀槍撕風而來。
沒有花哨變招,沒有多餘動作,就一槍,直直捅過來。
槍尖裹著風壓,把那身粗布衣衫吹得緊貼皮肉,腰身、胸脯的輪廓全勒了出來。
冷靜江那張蠟黃麵皮下,喉頭微微滾動,驚懼從眼角滲出,連帶唇縫都繃得發白。
這一槍不快,卻讓她連呼吸的間隙都找不著。
冷靜江瞳孔里,那點寒芒越撐越大,越來越亮。
然後,一穿而過。
肉身脆得像層宣紙,銀槍過處,連個頓挫都無。
血濺出來,潑在湖邊沙地上,很快被泥土吞乾淨,只剩幾塊深褐印子。
冷靜江的眼神開始散了,火苗忽閃兩下,就要滅了。
過往種種,一幀一幀在眼前過。
多他媽可笑。
她還真以為自己能翻盤,以為跑進京城就能找到翻身的機會。
可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槍芒吞沒一切。
湖風腥咸,吹得岸邊枯葦簌簌抖。
冷靜江仰面倒在湖畔,身上粗布衣衫被血浸透,貼在皮肉上,勾勒出身材曲線輪廓。
那張蠟黃的臉,定格在最後一瞬的驚愕里。
嘴唇微張,還留著沒出口的半句話,嘴角那道紋路僵著,瞳孔散開,空蕩蕩望著灰濛濛的天。
死不瞑目。
湖風裹著腥咸撲來,分不清是水氣還是血氣。
周楓收槍,慢條斯理在袖口上蹭了蹭槍身。
低頭瞥了眼屍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都沒多動一下。
「小嵐,送到這就行,屍體你帶回去交差,我們走了。」
豐燃站邊上,手裡攥著半壺酒。
方才那一槍出手時他正仰脖灌了一口,差點嗆進氣管。
此刻看看地上的人,又瞅瞅周楓那張沒表情的臉,心裡直咂嘴:
這廝殺人比他喝酒還隨性,不,比他喝水還隨性,豐燃喝酒好歹挑個碗,周楓殺人連挑都不挑。
楚嵐走到屍身旁,裙擺拖過碎石,沙沙響。
她低頭看。
那張假面從下頜開始卷邊,底下真容露出來。
不算多美,眉眼卻有幾分冷冽的味道。只是血色褪盡,嘴唇泛灰。
湖風吹過,遠處水面起了皺,也吹亂楚嵐鬢角一縷頭髮。
她眼神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轉過身,朝周楓抱拳。
「就此別過。」
沒廢話,沒客套,兩個字加一個動作,利索。
周楓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扯:「京城見。」
楚嵐沒應聲,也沒點頭。
轉回身,立在湖邊風裡,看著那三道人影漸漸遠了。
衣角翻飛,黑髮散在風裡。
湖光山色之間,她立在那兒像一把斂了鞘的古劍。
沒開口,也沒動,那股鋒銳卻壓不住。
豐燃回頭瞧了一眼,低聲念叨:「這丫頭,越來越看不穿了。」
周楓沒回頭。目光只管朝前,步子一步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