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郡主蒙師
遠安侯劉盈到訪，天已擦黑。
楚宅門口停一輛青布馬車，不起眼，拉車的兩匹踏雪烏騅，毛色純黑。
隨行就兩名親衛，加一個齊陌。
老蕭頭把人引進廳堂，轉頭去叫楚嵐。
楚嵐早脫衣躺下，聽見動靜，套上衣服趕到大堂。
老候爺沒讓人通傳，沒擺儀仗，一身灰布長衫來拜訪，其實就是專程來看一眼，這個讓周楓夸上天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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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楚嵐走進來，劉盈目光落過去，上下掃一遍，開口就問：
「今日武試，最後一手，你收了幾成力？」
楚嵐站定，頓一息。
「回侯爺，七成。」
「為何？」
「夠用便好。」
劉盈盯著楚嵐，半晌，嘴角動一下，那笑極淺，幾乎算不上笑。
「怕樹大招風？」
楚嵐點頭。
「甲等夠用，再往上，招人惦記。」
這話實誠，實誠得欠揍。
劉盈卻點了頭，心裡暗忖：果然是周楓帶出來的人，跟周楓一個路數，都是老陰貨，就愛藏著掖著。
安靜一會兒。
劉盈突然開口：「老夫八十二，膝下只剩個三歲孫女。」
楚嵐愣住，接不上這話。
「你來教她，做她蒙師，如何？」
堂里靜一瞬。
齊陌站劉盈身後，眼皮猛一跳。
別人不知道老侯爺這一句話的分量，齊陌可知道老候爺這一句話有多重。
劉盈五十多歲才得一個獨子。
兩年前，兒子兒媳雙雙死在血蓮教手裡，留下個小丫頭。
那丫頭現在就是劉盈的命，平時外人想看一眼都難，更別說挨邊。
給小郡主當啟蒙師傅？
這哪是師傅。
這是劉盈親手往楚嵐身上套一件鐵打的護身甲。
往後誰再翻她出身的事，先摸摸自己脖子夠不夠硬。
齊陌趕緊朝楚嵐遞眼色。
眼神急得冒火：愣什麼，快接啊。
楚嵐看見了。
沒猶豫，單膝一跪，抱拳：「楚嵐領命。」
乾脆利落。
齊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行，這丫頭關鍵時刻不犯渾。
劉盈伸手，空中虛抬一下。
「起來吧。」
老人語氣淡。
「我家囡囡缺個靠得住的人，你不用太拘著。」
頓一下。
「教習的事不急，等她能認字再說，這兩年你在清祟衛好好待著，有事讓人往遠安城候府帶句話。」
楚嵐應了。
老人沒再多說，背著手往外走。
到門口，腳下頓一瞬。
齊陌那顆心剛放下又提起來。
劉盈沒回頭，聲音飄過來：「裂地刀跟了我二十年，能扛住刀意的人少。」
他停住。
「你是頭一個。」
說完，上了馬車。
馬車走遠，軲轆聲聽不見了。
齊陌才吐出一口長氣，扭頭沖楚嵐笑。
「楚大人，恭喜。」
楚嵐說：「齊兄，這個蒙師……」
「你現在不是普通門客。」齊陌打斷她，聲音壓下來，「小郡主以後要襲爵的，到那時候，你就跟太子府的詹事差不多，滿朝上下誰不得給幾分面子？」
楚嵐沉默一會。
「多謝齊兄引薦。」
齊陌擺擺手，苦笑：「別謝我，侯爺自己點名要見你，我就跑個腿。」
楚嵐點了下頭。
齊陌看看天，笑了笑：「喜事不小，不請一頓？」
楚嵐也笑：「走，我叫上燕將軍。」
畢竟楚嵐以後是清祟衛都司，怎麼地也不能把參將給得罪死了，這麼大一個事，讓燕長空知道知道，也好讓人有個心理準備。
於是楚嵐與齊陌來到燕府，叫上燕長空，三人一道，去瞭望月樓。
酒過三巡，燕長空一拍桌子：「楚大人，你藏得夠深啊！那裂地刀，我隔著十丈遠都差點跪了，你居然硬扛下來？」
楚嵐端著碗抿一口：「運氣。」
「運什麼氣。」
燕長空舌頭打結，「劉侯爺那眼光，能看走眼？你現在背後靠著這麼座大山，趙總兵見了也得客客氣氣，老哥我可羨慕得不行，來，再干一碗！」
三個人喝到月亮掛上柳梢才散。
第二天早上，碼頭。
江風裹著水腥味往臉上拍，岸邊的蘆葦被壓得趴了一片。
劉盈的車駕停在渡口，隨行護衛二十來人，不多，但個個是見過血的。
站那不動，就是一股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味道。
老侯爺當著送行的人，開口收了楚嵐和曾煜當侯府門客。
曾煜跟他回遠安城候府，楚嵐留在明川清祟衛，繼續當她的官。
楚嵐跟，站在劉盈身後前面四城收的四個門客挨個打招呼。
輪到曾煜，對方沖她拱拱手，咧嘴一笑，眼裡帶著挑釁。
楚嵐簡單回了一禮，沒多反應。
船緩緩離岸，劉盈站在船頭，江風吹著白髮，像一面舊旗。
楚嵐目送帆影遠去，腦子裡忽然蹦出一道聲音：
【恭喜完成成就：提攜後進】
【獲得30點成就點數】
【當前成就點數：30/100】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清祟衛走。
……
回到家，推開院門，一道火紅影子從屋裡躥出來，一把抱住她大白腿。
「大姐頭，我突破了！」火麟菲仰著臉，眼睛發亮。
楚嵐眯眼看過去。
小傢伙的氣息已經到了四重境巔峰，離五重境就差一層紙。
《造化真訣》跟這小傢伙確實合拍。
不愧是她手下最能幹活的打工仔。
「不錯。」楚嵐揉她腦袋，難得溫和。
火麟菲眯眼蹭她手心，跟只吃飽的貓崽沒兩樣。
旁邊霜脊巨狼趴著，懶洋洋打個哈欠，森白獠牙露一截。
午時，楚嵐換身乾淨衣裳，準備出門。
火麟菲立刻跳上狼頭，一雙赤瞳亮晶晶盯著她。
意思不用問，她想跟著。
「我去見蠻國的人，你留家裡。」
火麟菲小嘴剛癟下去，聽見「蠻國」兩字，臉色變一瞬。
沒再鬧，乖乖從狼頭上滑下來，摟住巨狼脖子不吭聲。
老家來人，碰上了沒好事。
她爹要知道她在這兒，追過來，夠她喝一壺。
楚嵐看她那副蔫樣，有點想笑。
「回來給你帶蜜餞。」
「要杏脯。」火麟菲悶聲補一句。
「行。」
望月樓。
明川城裡，除了教坊司，就數這家最像樣。
楚嵐到的時候，秦松跟納蘭萱已經在雅間裡等了快半個鐘。
秦松一看見她，站起來抱拳：「楚姑娘，昨天武試我看了，服氣。」
楚嵐落座，茶還沒碰。
秦松再開口：「楚姑娘如今做了侯府蒙師，好事啊。」
納蘭萱靠在窗邊，哼一聲，沒回頭。
「蒙師？好聽罷了，也就高級家僕。」
秦松看她一眼，沒接話。
納蘭萱卻轉過身，眼裡有光。
走到楚嵐面前，湊近。
「楚姐姐，」她語氣熱切，「跟我回蠻國怎麼樣？」
楚嵐往後靠半寸。
「我師尊是大祭司，你拜她為師，我讓你當大師姐。」納蘭萱手搭上楚嵐手背，「比侯府蒙師強千百倍，到了蠻國，我們朝夕相處，促膝長談，夜裡……」
「小萱！」楚嵐把手抽回來。
「夜裡切磋武藝。」納蘭萱面不改色說完，眼波一轉，笑意盈盈，「楚姐姐想哪兒去了？」
秦松在旁邊咳一聲，端起茶杯擋住臉。
楚嵐面色不動，就一句：「我是羅國軍官。」
話頭當場掐斷，乾淨利落。
納蘭萱嘴一張，還要說什麼，秦松趕緊抬手攔住。
「楚姑娘別見怪，」他嘆口氣，「這孩子自小跟著大祭司，野慣了，看見喜歡的就想著往家扒拉。」
「秦叔你閉嘴。」納蘭萱瞪他。
秦松沒搭理她，語氣正了正：「我們今天來，其實是辭行。」
楚嵐眉梢動一下：「這麼快？」
「蠻國內部出了事。」秦松放下茶杯，聲音沉下來，「冷氏跟八大獸王串通，要扶冷妃生那個皇子上位。」
納蘭萱臉上的笑也收了。
靜靜站一邊，手指掐著窗欞上的木紋，一下一下。
「我們再不回去，」秦松看著楚嵐，一字一句，「大祭司那邊怕是要忙的焦頭爛鵝。」
屋裡安靜一瞬。
楚嵐端起茶盞，慢慢呷一口。
腦子裡轉得飛快。
蠻國先皇生了一百零八個兒子，死得又急，儲君也未立。
如今龍椅上那位，還是靠羅國兵馬才坐穩。
冷氏此番動作，怕不止奪位。
「你們何時動身？」她問。
「明日一早。」秦松起身，鄭重一禮，「這些日子，叨擾了。」
楚嵐回禮：「保重。」
簡單聚餐後，雙方一起離開。
納蘭萱走到門口，忽回頭，眼眸篤定。
「楚姐姐，蠻國大祭司殿，永遠給你留一個位置。」
楚嵐嘴角抽一下。
納蘭萱笑了笑，轉身跟上秦松，往蠻國使館方向去了。
楚嵐站在街邊，看兩人背影拐過街角，不見。
她站了片刻。
心裡有個感覺，這太平日子，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