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京城密雲,謫仙疑蹤
楚嵐那紙文書雖然還沒到,但人卻已干起了都司的活了。
職沒正,權先到,清祟衛軍中需要都司處理的,大小事都會準時準點出現在楚嵐案頭上。
這天,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貼著城牆爬上來,薄薄一層覆在城頭上。
議事廳里,楚嵐和燕長空面對面坐著,中間攤開一張羊皮輿圖,畫著明川城外百里的山勢水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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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粗茶,葉梗浮在盞里,黃澄澄的湯色泛著舊氣。
楚嵐端起來一口悶下去,苦得眉尖一蹙,心裡那點感慨不吐不快。
這種葉子,擱她從前那地界,超市貨架最底層都嫌它占地方,也就冠上個「軍需特供」的名頭,還能替它遮遮臉面。
「燕大人。」
楚嵐放下茶攢,屈起指節,在輿圖上明川與蠻國交界那道線上叩了兩下,「消息,準不準?」
燕長空應了聲是。
清祟衛這衙門,參將與都司同坐一堂議事的場面,從沒出現過。
周楓掌事那陣子,他跟燕長空就是火星撞乾柴,議事廳里掀桌砸盞都算輕的。
如今換作楚嵐,俗話講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態度客氣,燕長空便也拉不下臉來使橫,回話時聲氣低了幾分,措辭也過了一遍腦子。
「千真萬確。」燕長空嗓音沉下去。
「蠻國那邊,冷氏聯合八大獸王,已經端了蠻國三座城,我們探子報回來,血浸透了地皮,赤紅一片,死傷的蠻人,摞起來,怕是要高過明川的城牆。」
楚嵐眉尖動了動。
冷家這回看來是鐵了心,非把冷貴妃生的那個蠻國九皇子扶上皇位不可。
八頭獸王都拉上了船,也不知道許出去多少好處,光是想想都替冷家肉疼。
她還在盤算,燕長空那邊已經自顧自開腔了:「明川離蠻國邊境就百里地,跑快點半天功夫的事兒,要是再來一回凶獸攻城,咱倆這頂烏紗帽……」
他頓住,嘴角扯了扯,「怕是要被風颳跑了。」
話糙理不糙。
楚嵐心說這玩意兒確實扛不住第二波,臉上倒是一點沒露。
她又低頭看輿圖,指腹順著明川城牆的墨線慢慢划過去。
那線細細一條,看著就薄,風大點都能吹斷。
「走,城牆上瞧瞧去。」
倆人上了城牆,把各城門兵力部署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正說到烽燧示警的事,話頭剛落……
楚嵐忽然抬手,朝城牆垛口一揚。
「燕大人,城牆上架一排油鍋怎麼樣?」
燕長空點頭:「潑滾油?老法子,穩妥。」
「不潑油。」楚嵐面不改色,「煮糞,潑糞。」
燕長空臉上一僵。
「……你說什麼?」
「糞便煮沸,金汁也,守城利器,沾上就爛,燙著了傷口准感染,凶獸皮再厚也扛不住。」
楚嵐面不改色,「而且糞比滾油黏得多,冷卻後結塊,摳都摳不下來,殺傷力且放一邊,光那股味兒,獸潮衝到半道,聞見這陣勢,怕是都得猶豫猶豫。」
燕長空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畫面,臉刷一下青了。
可再一琢磨,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按這個干!」
旁邊記錄的書吏張了張嘴,憋了半天:「將軍,這……是不是有點太缺德了?」
「缺什麼德?凶獸跟你講過武德?」燕長空徹底通了,一揮手,「楚都司這法子行!夠狠,就按她說的來!」
以前跟周楓共事,提什麼都被打回來,動不動就是「不合兵法」「有損軍威」。
他想改個烽燧傳訊的節奏都得寫報告,累得跟孫子一樣。
現在換了楚嵐,人家張嘴就是「潑糞」「挖陷坑埋鐵蒺藜」「城牆底下埋火油罐」,怎麼損怎麼來。
燕長空鼻子一酸:這他媽才叫人才啊。
他看楚嵐的眼神已經從「你靠譜嗎?」變成了「姐,還有什麼損招您儘管說」。
楚嵐面上沒露什麼,心裡也在給燕長空打分。
對方能力是有的,就是讓周楓壓了太久,做事縮著手腳,放不開。
如今周楓這尊佛總算挪了窩,這小子跟解了繩的狗一樣,撒開腿就跑。
關鍵是,肯聽勸。
楚嵐默默下了個判斷:比那些推三阻四的老油子強得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個意思:這搭檔,不孬。
……
千里之外,羅國皇城。
司天台窩在宮城東南角,青石台子拔地而起,檐角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響,那動靜幽幽怨怨。
台上靜室,窗扇半開,雲海翻湧著,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屋裡鋪了一地斑斑駁駁的光斑,特效感拉滿。
周楓端坐裡頭,對面是現任司天台監正江侃。
江侃那副皮囊,生得真叫一個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眉眼間永遠掛著三分笑意,看著像是哪幅古畫裡走下來撫琴的高人,不帶半點菸火氣。
周楓心裡卻清楚,這老東西腸子裡的彎繞,比皇宮裡的九曲迴廊還密。
閒話扯了一通,江侃端著茶盞啜了一口,忽然不輕不重地撂下一句:「對了,我那個師侄葉秋,已外放瀾州做知州了,太師那邊使的力。」
周楓執盞的手頓了一下。
葉秋。
這名字灌進耳朵里,熟得不能再熟了。
楚嵐嘴上念叨過不止一回,吃喝拉撒嫖葉公子,周楓想不記住都難。
「江兄。」周楓擱下茶盞,聲音不高,字字清楚,「葉秋這個人,有問題,你不可能一點沒察覺吧?」
江侃臉上的笑意頓住,僵了那麼一瞬,又接了回來。
他沒接周楓的目光,偏頭往窗外看,雲海翻卷。
周楓心裡哼了一聲。
老狐狸,裝傻充愣的功夫,是到家了。
你不說,那就不說吧。
天塌下來,總有高個的先頂著。
江侃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口風,嗓門壓下去:「周老弟也不是外人,有些話,老夫就說給你聽。」
周楓挑了挑眉。
「司天台有樁舊事。」
江侃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上上任監正申太虛,受先帝密托推演仙機,推到第七天,天雷劈碎了台頂的玉衡,申監正當場吐血,沒了。」
周楓眼瞳一縮。
申太虛的名頭他聽過,這人活著的時候號稱國朝三百年推演第一,星象卜筮望氣無所不通,據說肉眼就能看穿天地風水的走向。
這種人物,竟死在一場推演里?
「申監正臨死留了八個字。」江侃一字一字吐出來,「天門將啟,仙路將開。」
話落,靜室里像刮過一陣風聲,嗚嗚咽咽的。
窗外雲海翻得更凶了。
周楓心頭猛跳。
他想起在明川時,罡蛟真人那邊漏出來的話頭,那老道也含含糊糊提過,這世上真有「謫仙人」在紅塵里晃蕩。
當時他權當是江湖術士故弄玄虛,隨口聽聽就過了。
如今兩下里一碰,卻像一片片碎骨歸了竅,拼出一副讓人脊背發涼的形狀來。
「江兄的意思是……」
江侃已經起了身,袖子一拂,那副仙風道骨的皮囊又妥帖地披了回去,方才那點沉重像從沒沾過身。
他沖周楓拱了拱手,笑得很淡:「老夫今天說得夠多了,周大人,告辭。」
說完便飄然走了,只留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和一屋子散不盡的疑雲。
……
明川這邊。
兩天後,天剛亮。
校場上風吹著旗子噼啪響,楚嵐站點將台前,低頭瞅身上這件新都司官袍,表情說不上好看。
裁縫手快得離譜。
前天晚上報的尺寸,今早衣服就疊好擱門口了,還附了枚薰香。
楚嵐琢磨著這裁縫要麼是練家子,要麼連夜抓了七八個徒弟趕工。
甭管哪種吧,袍子倒是合身,肩寬腰身都行,就一個毛病,料子太新,硬邦邦支棱著,穿身上跟剛從盒裡拆出來的玩偶一樣。
燕長空站旁邊,也穿官袍。
身後五名千總一字排開,眼睛直直瞅著前方。
校場四周士卒列得齊整,刀槍林立,晨光一照,寒芒刺眼。
排場鋪得夠大,畢竟來的人是翰林院的學士。
翰林院在大羅朝官場裡,屬文化圈頂流。
裡頭的人全是兩榜進士出身,日常掌草擬聖旨、內製,是皇帝身邊的天團。
哪怕只是個五品侍讀,外放到地方,總督巡撫也得給三分薄面。
清貴,是真清貴。
楚嵐在腦子裡把翰林院想像成一個大型文化公司,裡頭坐滿月白長衫的高級文案。
他低頭瞅瞅自己那身深青色都司袍,武將標配,得,妥妥被划進另一條賽道。
三刻鐘後。
遠處揚起煙塵,一隊騎兵護著朱輪馬車緩緩駛來。
馬通體漆黑,鬃毛油亮,蹄子踏在細沙地上,悶沉沉的聲響齊整有力。
馬車四周垂著青色帷幔,晨風裡微微晃著,整輛車從裡到外透著一股低調的矜貴。
光這排場,翰林院那清貴二字,就寫車輪上了。
士卒挺立,紋絲不動,馬車停穩,帷幔掀起。
齊陌先下,青衫一襲,步履從容,神色如常,似只搭了趟順車。
楚嵐目光掠過齊陌,眉尖微動。
這人怎會與翰林院同車而來?念頭一閃,來不及深想,馬車裡又出來一人。
此人四十出頭,姓時,翰林院文官,面色白淨,山羊鬍修剪齊整,根根分明,似尺量過。
官袍料子上好雲錦,日光下隱有流光,胸口補子繡錦雞,五品文官氣度,端得是十足。
楚嵐心裡又開始走神:這位時學士,瞅著就像寫字樓里端著現磨咖啡、拿進口鋼筆簽文件那類人,跟這滿天沙土的校場壓根不在一個圖層。
心裡跑火車,面上禮數不能缺。
時學士理了理衣冠,身後隨從捧出黃綾裹著的聖旨。
晨光里一展開,金線龍紋亮晃晃的,一股無形的壓場子勁鋪開來,罩住整個校場。
「聖旨到!」
楚嵐和燕長空打頭跪下去,身後五號千總嘩啦啦跟著伏倒,甲片子撞得響成一片。
校場四周幾百號士卒同時單膝點地,刀槍往地上一頓,「轟」一聲悶響,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楚嵐心裡默默數了個數。
三回了,這已經是第三回跪在聖旨跟前了。前兩次都是芝麻大的敕令,這回總算來了個像樣的,可膝蓋還是得照跪不誤。
這活吧,就跟過年走親戚一樣,流程走多了,心裡再煩,臉上也得端著。
想歸想,她面上那副肅穆勁倒是半點沒掉,低眉垂首,姿勢標準得能當教科書插圖。
時學士清了清嗓子,聲音朗朗的,京腔裡帶著一股子抑揚頓挫的勁,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楚嵐,才識明敏,忠勤可嘉。自入清祟衛以來,屢建功勳,實乃朕之良臣。今特敕封爾為鎮夷軍清祟衛都司,賜印信符節,節制所屬千總及以下諸將,望爾恪盡職守,勿負朕望,欽此!」
最後那倆字拖著尾音,飄飄悠悠的,半天落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