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欣欣向榮
翰林院那位時學士,念完末尾一字,兩手把聖旨咔噠一攏。
「楚大人,恭喜。」
滿臉的笑紋疊到一處,聲音不大,倒透著股熱乎氣。
楚嵐伸手,把聖旨接過來。
她那張臉生得太打眼,怎麼看都不像坐這個位子的人。
偏偏這會,臉上紋絲不動,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時學士心說一聲好定力。
旁邊杵著的小吏和侍衛,也偷偷拿眼角掃她。
這位女都司,升了五品實權,聖旨接完,連口氣都沒多吐。
比不少男人都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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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把聖旨遞給身側於躍海,轉臉沖時學士拱手:「時大人遠道辛苦,下官望月樓備了薄酒,請大人賞光。」
時學士連忙還禮:「楚大人客氣,客氣。」
燕長空站一旁,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他算摸到楚嵐一點脾性。
這姑娘越穩,心裡頭越像憋著壞。
……
望月樓在明川這地界,算得上頭一號。
說頭一號,也就那麼回事。
樓梯踩上去咯吱響,牆上掛的字畫沒一張真貨,但醬牛肉屬實能打。
二樓雅間,窗一推,半條街盡收眼底。
一賣糖葫蘆的和買菜大嬸吵得正凶,嗓門一個賽一個。
酒菜齊了。
時學士夾一筷子醬牛肉,嚼兩下,咽完,忽然把聲調摁下去:「楚大人可知,周楓周大人此番進京,是擔任何職?」
楚嵐撂下筷子,面不改色:「請時大人指教。」
她臉上掛著標準外交笑。
燕長空對這表情再熟不過,跟周楓那老狐狸一個路數,翻成大白話就是:你講,我聽,但我一個字不接,日後出了岔子,別指望我替你兜底。
「司天台監副。」
時學士伸三根指頭,又嫌不夠分量,索性把筷子一擱,五指全攤開,「從三品,實權大員,掌皇家丹藥符籙調配,這坑,多少人蹲了幾十年沒蹲上,叫周大人端走了。」
講到「幾十年」那三個字,時學士眼珠子瞪得滾圓,活像瞧見癩蛤蟆叼走天鵝。
楚嵐跟燕長空對了一眼。
這一眼過去,意思差不多都通了。
誰也沒張嘴。
心裡頭各有各的翻騰。
從五品直跳三品實權,這分量擱誰身上都得壓一壓。
「周大人本事大。」楚嵐端杯,「下官敬他。」
時學士也舉杯,一口悶。
酒過三巡,時學士話密了。
「楚大人年紀輕輕,又是女兒身,能把都司這位子坐住,不容易。」他擱下杯,咂咂嘴,「朝中那幫人,嘴碎著呢。」
說話間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又收回來,分寸拿得剛好。
楚嵐嘴角一彎:「所以得仰仗時大人這樣的清流,替下官多美言幾句公道話。」
時學士哈哈一笑,拿筷子點點她:「楚大人會說話。」
燕長空在旁邊斟酒,面上紋絲不動。
他清楚楚嵐要做什麼,肚子裡肯定在算計人。
時學士在明川停了三天。
楚嵐為避嫌,沒露面,讓徒弟張海全程跟著。
張海這人,別的本事稀鬆,待人接物卻是一把好手。
嘴甜,腿快,見著人說人話,撞上鬼也能搭兩句鬼腔。
頭一天,張海領時學士去了明川最叫座的青樓楓林晚。
滿桌菜碼齊,又把當家花魁請出來陪酒。
時學士被灌得面紅耳赤,連聲叫好。
第二天,張海又帶他逛明川幾處老景。
時學士來了興頭,當場提筆留詩。
張海站在邊上可勁兒捧:「時大人這筆字,帶骨帶肉!」
時學士笑得嘴都合不上。
第三天臨別,張海遞過一個錦盒。
「明川土產,不值幾個錢,大人帶回去嘗個鮮。」
時學士接過,手腕一沉。
掀開條縫,掃了一眼。
銀錠,碼得齊整。
時學士合蓋,拍肩:「楚大人客氣,太客氣了。」
笑意比來時更盛。
而清祟衛衛所內,楚嵐眼前系統面板浮出。
【成就達成:功業彪炳。】
【入帳成就點數20。】
楚嵐嘴角一挑。
值。
五百兩砸出去,換二十個成就點,外搭朝里多一張替自己吆喝的嘴。
這筆買賣,連算盤都不用打,都知道值。
沒過幾天,楚嵐挪窩了。
周楓進京後,都司府那宅子便空了出來。
現在接任都司,楚嵐正式搬進去。
她領著人前後轉一圈,心裡只剩一個字:大。
三進三出的大院子,亭台樓閣都齊,後院還壘了假山,底下引活水,水流嘩嘩響。
老蕭頭立在院當中,眼都看直了。
「乖乖,這也太大了。」
而宗梁和鐵錘早竄進下人住的廂房,一人占一間,搶得熱火朝天。
「這間歸我!」
「沒窗戶你搶個屁!」
「沒窗戶也比剛那間大!」
老蕭頭罵一聲娘,跟著躥進去。
三個人在廂房裡頭擠成一團,喊聲震天。
從前老蕭頭與宗梁、謝長昭三人擠一間屋,翻個身都能碰著旁人。
如今一人一間,便也無需計較哪間更好,揀順眼處住下便是。
連霜脊巨狼與火麟菲亦各得一間。
獸各一室。
府中空屋甚多,原先府里下人都隨周楓入京,楚嵐也不打算再添人。
手頭秘密太多,外頭的人信不過,就這幾個自己人,夠用。
她住進周楓原先的內院。
屋大,床寬,被褥都是新換的。
當晚,楚嵐叫鐵錘上街買了兩頭羊回來。
老蕭頭提了五十斤酒,從酒樓晃晃悠悠扛回來。
順帶也把在黑龍會的張海和謝長昭也喊了回來。
府里架起火堆,鐵錘挽袖操刀,兩頭羊利落宰好,上架翻烤。
油星子濺進火里,滋滋響,香味滿院子亂竄。
老蕭頭舉碗:「敬小姐!」
宗梁、鐵錘、張海、謝長昭一齊端碗:「敬師尊!」
連火麟菲和霜脊巨狼都像模像樣地用雙爪捧起酒碗。
楚嵐端起碗,仰脖灌一大口。
火光照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的,熱氣熏得臉頰泛紅。
這一夜,都司府裡頭滿是肉香與酒氣。
……
同一片天底下。
瀾州,知州府。
葉秋垂手立在池邊,水面映他一整個人影。
身後的黑衣人單膝點地:「稟仙尊,周楓已坐上司天台監副,從三品,如今要抓他,怕是更不好下手了。」
葉秋頓一下。
「知道了。」
口氣平平。
周楓升了監副,這會兒動手,等於往刀尖上送。
「先不動他,省得惹麻煩。」
黑衣人應聲退走。
葉秋一轉肩,身形輕晃,原地便沒了人影。
眨眼之間,已在數十里開外一間密室之中。
密室里坐著三個老傢伙,全是冷家那邊的人。
葉秋現身,一個冷家族老眉頭一緊:「仙尊,那八位獸王近來不太聽話,鬧的動靜大了些,怕後頭不好收拾。」
葉秋說,「不大,還不夠。」
頓一頓,又道:「道妖,你派個人去蠻國,尋樹神的聖遺物。」
幾個老傢伙互看一眼,誰也沒吭聲。
葉秋又交代幾句雜事,身形慢慢淡下去,末了跟煙似的散了。
道妖老祖縮在角落,從頭到尾眼都沒眨一下,不過目光熱得能烤紅薯。
葉秋這手段,凡人哪整得出來。
仙人。
真仙人。
……
楚嵐升了都司以後,日子忙成陀螺,腳後跟打後腦勺。
明川本地政務要捋,明川周邊宗門的動向得盯,清祟衛內部那一攤更不能撒手。
她每日早起,先練一個時辰功,而後埋首公務,一直到後半夜。
明川新任知縣黃鱔。
老頭六十大幾,武道修為基本等於沒有,別說動手,跑兩步都帶喘。
但他有一樁好處,穩,跟沈紹那種花活滿天的路子截然相反。
任明川鬧成什麼樣,黃鱔都坐得住衙門,該收稅收稅,該斷案斷案,天塌下來當被蓋。
燕長空是清祟衛參將,風格激進,黃鱔剛好走另一個極端,遇事先求穩,把穩字焊死在腦門上。
二人一急一緩,反倒互相牽制,明川的局勢便這麼穩下來。
獸潮留下的瘡口,也在一天天慢慢癒合。
楚嵐看在眼裡,不置一詞。
只隔三差五提壺酒去黃府坐坐,與黃鱔聊幾句政務。
偶也往外貿司吳提舉府上走動,吟詩聯句,拉拉交情。
練功也未曾擱下。
她已入五重境,心下卻明白,修行一事急不得。
根基未牢,沖得越猛,跌得越重。
每日練功,不急不緩,一點點往上磨。
順道也時常在幾個徒弟身上收點利息。
同時出門的行頭也跟著換了檔位。
從前她上街,兩條腿一張嘴,走哪算哪,跟路邊賣餛飩的大嬸都能蹲一塊嘮半盞茶。
現在不行了。
五品官服往身上一批,那是朝廷的臉面,是官威。
再像從前那樣滿街晃悠,手底下人嘴上不說,心裡指定嘀咕:跟著這麼個沒譜的主兒,前途還不得跟漏勺一樣?
所以得變。
楚嵐直接把老蕭頭喊來,吩咐他去車行訂輛馬車。
老蕭頭領命而去,沒兩天車就送上門了。
但拉車那「馬」,得自己備。
楚嵐一聽就樂了。
自帶?那不是手到擒來。
她別過臉,瞅見院子裡正癱成一大攤曬日頭的霜脊巨狼。
那傢伙,最近伙食開得太好,胖得都快沒狼相了,遠看活脫脫一個長白毛的巨型發麵饅頭。
楚嵐走過去,抬腳碰了碰它圓滾滾的肚皮,罵道:「再這麼癱下去,下回就該給你量身定做一頂轎子抬著走了。」
於是,拉車的苦差就落到了霜脊巨狼頭上。
次日一早,明川街上的百姓便撞見了一幕奇景。
一輛烏木廂車,不算多豪,但結實扎眼。
拉車的不是高頭大馬,而是一頭通體銀白的巨狼。
這貨往車前一杵,比尋常馬還高出半個頭,藍幽幽的眼珠子往兩邊一掃,那股子涼氣,直從腳底板躥到天靈蓋。
更絕的是趕車那位。
車轅上坐著個鐵塔般的壯碩女子,虎背熊腰,攥著韁繩,腰板繃得溜直,正是鐵錘。
一臉威風,目露凶光。
馬車在明川街上緩緩碾過。
車輪軋青石板,嘎吱嘎吱響。
百姓瞅見這陣仗,先一愣,再瞧見清祟衛都司標識,立馬往兩邊讓,低頭行禮。
排場,立住了。
車廂里,楚嵐靠著軟墊閉著眼,身子隨馬車晃。
外頭那些壓低的議論聲,一點沒漏,全往耳朵里灌。
她嘴角微微一勾,心裡頭啐了一口:
「娘的,裝模作樣這一出,還真他娘……有點舒服。」
當官這事,有時候就得繃著。
你不繃,別人就覺著你繃不住。
回頭再一想,讓那頭胖成球的巨狼減減肥,順道給自己撐撐排面,這波操作,減肥撐面兩不誤,穩賺不賠。
……
這天午後,都司府門外來了個人。
遠安侯府的門客,曾煜。
楚嵐請人進來,花廳落座。
曾煜這人,楚嵐跟他算有點頭交情。
當初一塊兒被老侯爺挑進府,她是給小郡主當蒙師,曾煜就一普通門客,身位差著一大截。
曾煜坐下,茶都沒沾,開門見山:「楚大人,老侯爺聽聞您升了都司,特命在下送來拜師禮。」
禮單遞過來。
楚嵐接過來,掃一眼。
禮不輕。
老侯爺的意思,她明白。
楚嵐笑笑:「老侯爺抬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