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追查
曾煜把拜師禮送到後就準備離開,退後半步抱拳,嘴角掛笑:「禮已送到,曾某就不賴著蹭茶了。」
楚嵐沒接話,只抬手一壓,示意他站住。
她人還窩在太師椅里,身骨軟得沒個正形,青衫拖地,眼皮一掀,眼尾往上勾了勾:
「明川這邊廚子不錯,來都來了,賞個臉吃頓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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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客氣,嗓音也挑不出毛病,清清冽冽往人耳里鑽。
曾煜一愣,擺手:「楚姑娘客氣,飯就不吃了,侯爺另外交代了差事。」
他壓嗓門,「我得南下蠻國,找那兩個不長眼的孫子,事兒急,耽誤不得。」
楚嵐聽見「蠻國」倆字,捏杯子的手指頭僵了一瞬,也就一瞬。
她擱下茶盞,臉上沒多餘表情:「侯爺的令,那就走你的,回來路過明川,我再請你吃飯。」
下巴一抬,送客的意思明擺著。
曾煜抱拳,轉身就撤。
步子帶風,後背繃得筆直,跟碼頭那會鼻孔朝天、恨不得拿腳後跟走路的德行,簡直兩個人。
楚嵐窩在椅子裡,看他影子被迴廊吞乾淨,嘴角扯了扯,心裡只剩一聲冷笑。
大宗門的天驕,她見得多。
踩低的時候眼角都不夾你,捧高的時候笑臉能貼你臉上去。
勢利得理直氣壯,好像天底下就這規矩,誰不服誰傻。
而現在楚嵐在候府身份比曾煜高一級,考核那會兒還壓他一頭。
所以曾煜見了她楚嵐,那副臭臉自然端不住。
今天這笑,幾分給侯爺,幾分怵她,楚嵐懶得算。
念頭一扔,起身下階。
青衫一卷,人沒迴廊裡頭。
……
兩天後,蠻國,仙夢城。
曾煜杵在一座大宅門前,仰頭盯著門楣上倆鎏金大字。
「秦府。」
嘴角抽了抽。
好傢夥,這排場,侯府見了都得酸兩句。
門房進去通傳,半晌,一個綢緞袍子的中年人踱出來,步子慢得像遛彎。
曾煜眼皮一撩,不對勁。
走路沒聲,腳底板底下那青磚,連個灰印子都沒蹭上。
很明顯手上有功夫,底子不薄。
「曾少俠?」秦松笑呵呵抱拳,「請,裡面請。」
正廳落座,分賓主。
丫鬟端茶上來,秦松端著盞子慢慢吹,目光一直掛在曾煜臉上。
曾煜懶得繞彎子,懷裡掏出侯府玉牌遞過去。
秦松接過,翻過來,覆過去,慢慢看。
正面瞅完翻反面,舉起來對著燈照,末了還擱掌心裡顛了顛,折騰得那盞茶都快涼透了。
曾煜穩坐如鐘,一口茶都沒動。
他明白,這老小子擱這兒拿腔拿調呢。
蠻國這旮旯,天高皇帝遠,在這,侯府的招牌不一定比燒餅好使。
秦松這番做派,無非是在說:小子,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是條泥鰍你就別想翻出浪花來。
「曾少俠,」秦松總算把玉牌放下,慢條斯理地開了腔,「大老遠的,是來我這兒討碗水喝,還是……有別的事兒要辦?」
曾煜不打彎,開門見山:「侯爺口諭,兩個不長眼的東西逃進蠻國仙夢城地界,在下追過來拿人。」
「哦?」秦松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的沫子,語氣不咸不淡,「什麼人物,值得劉侯爺府上親自跑腿?」
這話說得輕巧,可曾煜瞧見,秦松端茶盞的手指頭,暗暗用上了勁。
捏得緊了一分。
心裡有事,手上藏不住。
曾煜一字一頓:「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裡頭的兩個,人龍妖跟人虎妖。」
秦松端茶的手撂在半空,愣是沒往嘴邊送。
茶湯子在盞里晃了三晃,水波一圈趕一圈。
他臉上那副笑呵呵的土財主皮子,唰一下就垮了,眼底精光一竄。
「你莫扯把子?」秦松嗓門壓低,「真是唐小龍跟唐小虎?」
「正是。」曾煜眯了眯眼,「秦先生認識他們?」
「認識?我熟得都快能給他們寫傳記了。」
秦松把茶盞往桌上一拍,茶水濺出來,他連擦都不擦,臉色一沉。
「這對雙胞胎,在你們羅國江湖那就是倆行走的災星,一夜屠盡雲鶴宗滿門,上到掌門下到伙夫,二百三十七口,一個沒跑掉,收屍的回來三天沒吃下飯,說那場面比殺豬場還慘。」
他深吸口氣,眼睛裡刀光一閃:「這種禍害竄進蠻國,要是撒起野來,我這地盤還過不過日子?我秦某人雖然不是啥善茬,但也不想家門口天天演兇案現場。」
「所以……」曾煜接上話頭,「請秦大人幫小弟一把,把這兩條泥鰍給撈出來。」
秦松沒接話,沉默了一會,突然拐了個彎:「曾少俠可認識楚嵐?」
曾煜心裡咯噔一下。
楚嵐?這秦松突然提起她幹嘛?
雖然他臉上撐得住,但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大宗門出來的,面子功夫是吃飯的本事。
曾煜端茶抿了一口,借杯沿擋了擋表情,放下時,還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認識。」他點頭,「秦先生也認識她?」
「認識?我他媽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秦松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蹦了三蹦,水花四濺。
這漢子剛才還端著個譜兒裝大爺,這會兒笑得滿臉褶子都快開出花來。
「那是我過命的妹子!」
他掄圓了膀子往曾煜肩上拍了兩下,拍得曾煜腳底一沉,「曾老弟,你他媽不早說?跟楚嵐認識那還廢話什麼?一家人!妥妥的!」
那一巴掌拍的,曾煜齜了下牙,心想這哪是一家人,這他媽是拆家。
秦松扭臉朝門口吼:「愣著幹什麼!上酒菜!那二十年花雕,給我刨出來!」
外面腳步蹬蹬蹬跑遠,比先前快了三倍不止。
曾煜臉上笑著,心裡翻了個個兒。
楚嵐?
蠻國這地界,能讓仙夢城掌權人物一句「過命交情」砸出來,這面子大得能當被蓋。
曾煜端著茶盞,心裡頭翻騰得比鍋里的湯還滾。
他其實早派人查過楚嵐,查得還算仔細,自以為把她摸了個七七八八。
可如今回頭一看,他摸到的那點玩意,充其量是人家褲腿邊沾的一撮泥,連鞋底都沒夠著。
這女人的根,深得跟無底洞一樣。
那個窩在太師椅里、青衫拖地的女人,比看上去要難纏得多。
……
都司府,庭院深處。
劍光咋起。
楚嵐身形在院中穿梭,青衫翻卷,劍招不快,但每一式都帶著刀鋒刮骨般的凌厲。
這套兩儀劍法被她練出了另一種味道,招招里都凝著楚嵐從魂域空間裡磨出來的殺意。
那是實打實用命換來的東西,摻進劍里,哪怕隨手一揮,也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緊的壓迫。
劍鋒破空,悶響一聲,像雲層裡頭滾過的雷。
她收劍站定,氣息均勻,額頭乾爽,一滴汗珠都沒掛。
正要接著練,餘光掃見一團火紅從屋裡滾出來。
是火麟菲。
劍入鞘,楚嵐眉眼軟下來:「怎麼?」
小傢伙低著腦袋,犄角在她掌心裡拱了拱,傳音過來,語氣黏糊糊的:「大姐頭……我爹來明川了。」
楚嵐搭在劍柄上的手,悄悄收緊了寸許。
她未應聲,只抬眸望向明川城外天際,鳳目微斂,瞳中清光沉如寒潭。
良久,方徐徐吐出一息,抬手覆上火麟菲頭頂,輕輕揉了揉,語氣平淡:「來便來罷,橫豎,腚上開花的,總歸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