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秋狩定明川
遠安侯府後院,秋意濃如墨。
檐角銅鈴叫風吹得來回晃,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劉盈負手站在枯荷塘邊上,瞧著滿池殘莖敗葉,有折的有歪的,影子倒在渾水裡頭,倒有幾分像戰場上的斷槍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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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穿官袍,只套了件鴉青色的常服,腰間玉帶鬆了半寸,肩背看著更顯瘦,像個尋常老翁,哪裡看得出是個手掌一方的侯爺。
候府文官杜宋往前挪了兩步,靴底踩著幾片枯梧桐葉,咔嚓咔嚓響。
他躬了躬身,說:「侯爺,秋狩的地方,屬下篩出來兩處。」
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圖,抖開的時候帶出一股墨味。
「頭一處,翠風山,離遠安府一百里地,地方寬敞,好安排人手,半天的工夫就能打個來回,第二處……」
他拿指頭在地圖上一點,「明川城外有片山間草場,附近有低階凶獸出沒,性子老實,好打。」
劉盈眼珠子都沒轉,還盯著那池枯荷。
風一過,幾根干蓮蓬撞到一塊,抖落幾顆灰黑蓮子,悄沒聲地掉進水裡。
良久,他吐出兩個字:「明川。」
聲音不大,杜宋心頭卻咣當一下,熱流直躥天靈蓋。
他死死壓住嘴角,躬身應了聲「是」。
腦子裡算盤已經打的飛起。
明川這地,是他特意提起的,明川遠是遠了點,可楚嵐楚都司在那啊,跟他一般大的年紀,那臉蛋,那身段,遠近出了名的絕色。
更別說她馬上要做候府郡主的蒙師,這要是借著秋狩的機會湊上去,把人追到手,他在候府就有了靠山,說不定能一步登天。
嘿嘿,美人入懷,春宵一刻。
就算不成,那也是賣了楚嵐一個面子,畢竟這麼一個出風頭的差事交給她,她怎麼也會記著自己的好才對。
他杜宋行事,從來都要里子面子一塊兒撈,這趟怎麼算都不虧。
……
候府的信箋送到明川,也就兩天的工夫。
楚嵐拆信的時候,卯時三刻,天還蒙蒙亮。
紙薄得很,字跡工工整整,規規矩矩,末尾蓋著候府的私印,一方朱紅小篆戳在那,扎眼。
她看完,嘴角微微一挑,把信紙往燭火上一送,眼瞧著它蜷成一隻灰撲撲的蛾子,才拍了拍手。
接著對一旁的鐵錘吩咐道:「去,把蕭莫楊叫來。」
沒一會兒,蕭莫楊大步跨進門,鬢角掛著晨露,濕漉漉的。
楚嵐開門見山,一句廢話沒有:「明川可能要成為侯府秋狩的地點。」
蕭莫楊眉毛一抬,笑還沒展開,就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別樂,上頭還沒拍板,先透個風而已,你現在就去,點一千精銳,跟我出城踩點。」
「一千人?」蕭莫楊愣了下,「楚哥兒,搞這麼大陣仗,侯爺是來打獵還是來打仗?」
「大?」
楚嵐拿眼角斜他,「侯府真要來人,圍場至少圈二十里地,瞭望台得搭,凶獸得往裡趕,你以為跟你上山攆野雞啊,提根棍子就沖?」
她說著已經把外甲往身上一披,劍往腰上一掛,整個人從頭到腳寒光閃閃。
出門前又順路去找燕長空,話不多說,直接甩過去:
「城裡酒樓湯池你盯著,侯爺萬一進城歇腳,排場不能寒磣,我進山清路,你在城裡布陣,內外呼應,大家都別掉鏈子。」
燕長空抱拳一笑,臉上帶點不正經:「楚大人放一百個心,湯池的水溫,我親自拿腳試過再報。」
楚嵐罵了句「滾你的蛋」,翻身上了霜脊巨狼。
一群人出城的時候,日頭歪在半山腰,把山影拉得又長又扁。
她勒住狼回頭看了一眼,明川城裡的炊煙正往上冒,青灰煙氣混著米香味,風一攪就散得乾淨。
她扭過頭沖蕭莫楊說:「先餵馬,吃飽再進山。」
蕭莫楊應了一聲,面上不顯,心裡卻暗暗稱奇,楚嵐今日竟沉得住氣,話不多,脾氣也沒上來。
可他哪裡知道楚嵐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秋狩這檔子事,辦妥了是功勞,辦砸了便是罪過。
真出了岔子,上頭第一個推出去頂罪的,十有八九是她。
這年頭,上面那些客客氣氣的場面話,比山裡的霧還虛,風一吹就散,靠不住。
半日功夫,一行人趕至一片草場。
秋草黃青夾雜,風一掠,草浪層層疊疊翻湧出去。
遠處德雲山脈隱在薄薄霧靄之後,起伏的輪廓如巨獸的脊背,瞧著近,實則離山腳還有十餘里地。
楚嵐眯起眼打量一番,心裡有了數:「此處架設瞭望哨,便可防住獸潮,只要不犯蠢往深山裡頭闖,出不了大亂子。」
她命一千人分作小隊,安營紮寨,清整方圓二十里地面。
主要驅趕山民、料理凶獸、勘探地勢,各事各人,分派得清楚。
她和蕭莫楊、於躍海三人立在帳前。
風從草場盡頭翻卷而來,裹著乾草的氣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腥臊,像是有什麼大牲口在這附近撒過尿,氣味被風一攪,便散得到處都是。
正這時,楚嵐背後那隻布包裡頭忽然拱動起來。
先是兩隻細小的犄角頂開布蓋,接著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渾身赤紅,額頭一點金紋,正是化作奶狗模樣的火麟菲。
它抻著脖子打了個噴嚏,奶聲奶氣,竟開口說了人話:「大姐頭,這地方我熟!你要掃平障礙?本姑娘去去就回!」
這小傢伙近來修為見長,已是能吐人言了。
今日出門,原也是它死皮賴臉硬要跟來的。
楚嵐嗤地一笑,伸手在它腦門上彈了一指:「就你?掃平障礙,還是叫障礙掃平?」
一聽這話,火麟菲渾身的毛就炸開,喉間咕嚕咕嚕滾出一串火星子,那熱浪把面前的空氣都燒得晃晃悠悠。
一臉的不高興。
蕭莫楊和於躍海兩個卻只撩了一眼,便各自低頭擦刀,跟沒瞧見一樣。
換了旁人,見一隻奶狗忽然口吐人言,怕是當場要尿了褲子。
可這兩個人早見慣了。
都司府里,火麟菲來來回回晃,他們都見過不下十幾回了,早不稀罕了。
況且這小傢伙還常騎著那頭霜脊巨狼在清祟衛裡頭撒歡亂躥,衛里的兵士誰不知道都司府養了只通靈性的小紅狗?
私下裡還有人賭它是公是母。
至於這小紅狗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真正清楚根底的,攏共也就那麼三五個人。
「我說真的!」火麟菲從布包里掙出來,一蹦上了楚嵐肩頭,拿那對小犄角去頂她耳垂。
「前頭二十里,就是一隻五重境食鐵獸的地盤,那老東西的尿臊味兒都飄過來了,你鼻子塞了?它最近八成是到了發情的時候,尿得格外賣力,隔著老遠都沖鼻子……」
楚嵐一把捏住它的嘴,捏得死死的:「你給我打住,你一個母麒麟,張口閉口發情發情的,知不知道羞字怎麼寫?」
火麟菲從她指縫裡擠出半句話來,含含糊糊的:「我這叫實地勘……察……」
「勘你個頭。」楚嵐手一翻,直接把它塞回布包里,順手把布蓋拍緊了。
火麟菲被這一句噎住,半晌無聲。
過了許久,才從布包口探出半張小毛臉,幽幽嘆了一聲:「大姐頭,你這張嘴忒也歹毒,往後哪家郎君敢來提親,怕不叫你一口唾沫啐回去。」
楚嵐面色不改,眉眼都懶得動一下:「嫁不嫁人,輪的到你操心?再聒噪,我便將你交給伙頭,把你變成一碗羹湯。」
火麟菲立馬縮回布包裡頭,只留一條赤紅尾巴尖兒在外頭甩了兩下,悶聲悶氣地說:「本姑娘懶得跟你計較。」
楚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蕭莫楊這才把刀擦完,舉起來迎著光看了看,刀面鋥亮,往鞘里一插,咯噔一聲合上了:
「楚哥兒,小菲要是沒說瞎話,咱們的哨位得往外挪五里才保險。」
於躍海轉過身來,眉心擰著:「楚頭兒,圍場挨著獸道太近,那個食鐵獸真發了性,光靠塔上的弩機,可頂不住。」
楚嵐沉吟了大約三個呼吸的工夫,然後開口:「傳令下去,哨位往外面推八里地,三班倒換著站,每班配三支響箭,誰看見不對勁,就給我往天上射。」
蕭莫楊一點頭,領了命令,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