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先生大才


  明川秋狩圍場。

  天邊剛翻魚肚白,楚嵐就蹲在工地上啃干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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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蕭莫楊和於躍海蹲成一排,活像三隻等食的土撥鼠。

  「楚頭兒,這度假村都快整完了,侯爺那邊咋還沒個屁響?」於躍海嘴裡塞滿餅渣,含含糊糊。

  蕭莫楊抬腳踹他:「少放屁,侯爺來了才有賞錢,賞錢懂不懂?夠你逛八回窯子。」

  明川秋狩圍場「度假村」建了半個月,緊趕慢趕總算收工,中間沒出什麼么蛾子。

  至於那頭唯一算得上威脅的食鐵獸,楚嵐拎著老火麒麟的鱗片去晃了一圈,那玩意兒嚇得連夜搬家,跑得比兔子還快。

  楚嵐本來想抓回來養著玩,好歹也是個稀罕物件。

  結果那食鐵獸脾氣硬得很,嗷嗷叫著「老子死也不為奴」,楚嵐一琢磨,得,隨它去吧。

  楚嵐將最後一口乾餅咽盡,拍去指尖碎屑,目光先掠過遠處正收尾的民工,又緩緩抬首,望了望天光。

  「踏踏踏……」

  馬蹄聲由遠及近,碾過晨露未乾的泥土。

  傳令兵翻身下馬,甲冑鏗鏘,單膝觸地。

  「楚大人!劉侯爺儀駕已近明川,燕大人請您速回城中,共迎鑾駕!」

  楚嵐不緊不慢,伸手拍了拍臀後沾的塵土,這才站起身來。

  「走。」

  一聲唿哨自唇間迸出,林間霎時竄出一道雪影。

  霜脊巨狼,新雪裹銀的皮毛在晨光里泛著冷冽光澤。

  楚嵐翻身上狼,雙腿一夾。

  霜脊低吼,四爪猛刨,黃土飛濺。

  蕭莫楊與於躍海各自牽馬,蹬鞍而上,緊隨其後。

  三騎絕塵,揚起一條土龍,直奔明川而去。

  ……

  明川城外,官道兩旁的枯草盡數倒伏。

  燕長空同楚嵐一樣都是一身玄甲,戳在日頭底下,甲葉錚亮,晃得人眼暈。

  旁邊知縣黃鱔挺著個肚腩,汗珠子順著腮幫往下淌,擦都擦不及,比那漏了底的瓢還勤快。

  外貿司提舉吳明手捻摺扇,眼風卻往官道盡頭掃,扇出來的風全餵了黃鱔後脖頸。

  他們身後還烏泱泱立著十七八位宗門長老、大族話事人。

  衛瑣也夾在裡頭,面色時陰時晴。

  「侯爺這回棄水登岸,諸位參詳參詳,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黃鱔壓著嗓子,往吳明跟前湊了湊。

  吳明「啪」地合了扇,在手心磕了兩下:「參詳?某也丈二和尚,許是船上顛得久,膩了那水腥氣,想換副車軲轆顛顛腰胯,活活血脈。」

  燕長空斜了他們一眼,閉嘴兩個字沒出口,先拿眼神剜了一圈。

  「侯爺車駕快到了,再廢話,讓他聽見,你倆就得掛旗杆上晾著去。」

  黃鱔縮了縮脖子,汗淌得更凶,嘴上卻沒停:「我這不叫廢話,叫提前準備。」

  吳明翻了個白眼:「你準備的那點東西,能把明川河水位漲高三尺。」

  話沒說完,官道盡頭揚起一片黑塵。

  塵土卷得又高又急,車輪碾過地面,馬蹄踏得土路發顫,鐵甲片子撞在一起,叮噹亂響。

  聲音混成一片,越來越近。

  燕長空抬起一隻手。

  身後那幫人齊刷刷地把腰板掰直了,連黃鱔都使出吃奶的勁兒把肚皮往回吸了半寸,天知道他那肚皮還能往回縮。

  然後一面黑金大旗就殺了出來,旗子上頭繡著遠安侯府的徽章,在風裡張牙舞爪。

  緊接著是馬車、騎兵、跟班打雜的,隊伍拉出去少說有半里地。

  一輛乘輿在人群前,慢慢停穩。

  楚嵐同明川三位最大的官,往前垮了幾步,齊刷刷單膝砸在地上。

  「清祟衛都司楚嵐,恭迎侯爺大駕!」

  「清祟衛參將燕長空,恭迎侯爺!」

  「明川知縣黃鱔,恭迎侯爺!」

  「外貿司提舉吳明,恭迎侯爺!」

  車帘子一撩,老侯爺劉盈先探出半個身子,踩著踏凳下來。

  一身錦袍襯,頭髮白了一半,腰杆倒是挺得比旗杆還直。

  身後緊跟著下來的,是侯夫人胡蝶,歲數擺在那兒了,風韻倒還剩二兩。

  懷裡還抱著個粉糰子似的小丫頭,臉蛋嫩得能掐出水來,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瞅誰都像瞅新鮮玩意兒。

  楚嵐偷摸抬眼打量了兩眼,心裡琢磨:這應該就是老侯爺那孫女了。

  劉盈目光從眾人臉上刮過去,點了點頭:「起來吧,本侯來明川就為秋狩,別搞那麼大陣仗。」

  眾人齊刷刷起身。

  劉盈抬腳剛要邁步,忽然頓住,回身喊住楚嵐。

  「楚嵐,你上來,跟本侯同車。」

  官道霎時死寂,連旗子被風抽打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燕長空眼珠子差點甩出去。

  吳明手裡的扇子「啪嗒」一聲栽地上。

  黃鱔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半天合不攏。

  「我……我沒聽岔吧?」黃鱔拿胳膊肘懟了懟吳明。

  吳明吞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沒岔,侯爺真格喊她上去咯。」

  燕長空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壓著嗓子蹦出一句:「侯爺那車輦,他那幾個義子都不配挨邊兒,楚嵐這……在侯爺心裡頭分量夠重的啊。」

  三人互相遞了個眼神,心裡同時躥出一個念頭。

  楚嵐這是踩了狗屎運,直接躥上天了。

  身後那幫宗門長老也炸了窩,腦袋湊一塊兒嘀嘀咕咕。

  衛瑣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滲,後脊樑都涼了半截。

  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幸好當初沒跟那娘們兒撕破臉,要不然她在侯爺耳邊隨便吹句風,明川離塵宗駐地就得被人連鍋端了。

  楚嵐面上穩,拱了拱手:「是。」

  她邁腿上了車輦。

  蕭莫楊跟於躍海杵在人群裡頭,下巴差點砸腳面上。

  ……

  車輦裡頭。

  寬敞得能打滾,鋪了厚軟毯子,香氣不濃不淡,往鼻子裡鑽得剛剛好。

  劉盈歪在主位上,胡蝶抱著小丫頭劉嫣挨在旁邊,楚嵐坐對面,腰杆繃成根棍兒。

  「小楚啊,鬆快些。」劉盈笑眯眯的,跟領家老爺爺沒啥兩樣,「拜師禮,收到了吧?」

  「回侯爺,收到了,謝侯爺厚愛,楚嵐記下了。」楚嵐垂首。

  胡蝶笑著接話:「楚大人做事利索,我家嫣兒要是能有你一半成色,往後接手遠安侯府這攤子,我也算能閉眼了。」

  話說得輕巧,砸楚嵐耳朵里卻跟秤砣墜心口般。

  面上端得住,心裡頭早翻了幾個來回。

  侯爺把唯一嫡親的小丫頭片子塞給自己當學生,這份厚愛,接住了叫造化,接不住,叫催命符。

  「楚先生好!」小劉嫣忽然從祖母懷裡掙出來,噔噔噔跑過來,仰起一張粉團團的臉,「我要是學不好,先生打不打手心?」

  楚嵐一怔:「不打。」

  「那你會不會絕世武功?我想當天下第一的女俠,你幫不幫我?」劉嫣奶音沖得很,兩眼放光。

  楚嵐被這連珠炮似的問話砸得有點懵,嘴還沒張開,胡蝶已經笑著把丫頭撈回去:「嫣兒別鬧,楚先生是有正事的人,哪有空陪你耍這些。」

  楚嵐面上堆了個笑:「郡主若有興致,楚嵐自然盡心。」

  話是說得體面,心裡頭卻在打鼓。

  這丫頭片子,怕不是個拆家的料?

  劉盈捋須含笑,未再言語。

  車輦轆轆碾過青石長街,軸木輕響。

  約莫半個時辰,車隊停於明川城一處宅院前。

  院門窄小,灰牆黛瓦,門首連對石獅也無,瞧著極不起眼,倒是一派深藏不露的氣象。

  劉嫣又從祖母懷中掙出,滑下地來,碎步奔至楚嵐跟前,仰面追問道:「先生還沒答我呢,到底幫不幫我當那蓋世女俠?」

  楚嵐俯下身,神色端然:「郡主若真有此志,楚嵐願授郡主幾式防身之術。」

  「當真?」劉嫣拍掌而笑,「那便拉鉤!」

  楚嵐伸出手,小拇指跟劉嫣勾了勾。

  胡蝶趕緊把劉嫣撈回去,連聲道:「楚大人莫見怪,這丫頭讓她爺爺慣得沒個規矩。」

  「夫人客氣了,郡主天真活潑,招人喜歡。」楚嵐直起身。

  劉盈抬腳先進了院門,胡蝶抱著劉嫣跟在後面。

  等侯府一家子進去,黃鱔一溜煙竄過來,張羅著把隨行的護衛、僕從往城裡最好的客棧里塞。

  ……

  此後三日,劉侯爺駐蹕明川,靜待吳楓州各府人馬聚齊,共赴秋狩之期。

  屆時除侯府親隨之外,吳楓州各大宗門、世族長老與門下翹楚亦將列席,各展所修,以示武德威儀。

  劉侯爺位望崇重,不事鋪張,不設廣宴,惟召近人小聚而已。

  然吳楓州上層雲集明川,私底下的觥籌往來,斷不會少。

  艾薇樓、楓林晚、教坊司諸處銷金之地的東家們,早已嗅著風聲動了起來。

  酒要備陳的,菜要備鮮的,姑娘要備頂尖的。

  明川城的夜,暗地裡已先喧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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