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大典


  秋狩這樁事,擱在吳楓州是從未有過的新鮮。

  從未有過,便意味著人人心裡沒底,面上還得要端出駕輕就熟的模樣。

  遠安侯劉盈親率車隊,出明川城東門,旌旗蔽日,馬蹄踏碎官道薄霜。

  楚嵐胯下騎著霜脊巨狼,一身玄勁裝束得腰細腿長。

  且身旁還跟了只蒼蠅。

  候府門客杜宋並轡,第三回拿眼風掃過她飽滿胸脯,第三回喉嚨里滾過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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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日這廝無事也要尋事在她跟前打轉,無話也要尋話往她耳邊湊,煩得她後槽牙來回磨,恨不得那劍攮死對方。

  「楚姑娘以為,此番秋狩,誰會奪魁?」

  杜宋又尋了話頭來搭。

  楚嵐目不斜視,望著前方旌旗如林:「誰會奪冠,關我何事,縱是獵了頭龍回來,也輪不著我分一條龍腿。」

  杜宋不惱,反笑:「話卻不該這般講,奪魁之人,得侯爺青眼,此後在吳楓州行走,大可橫著來。」

  「橫著來?」楚嵐偏過頭,拿小指掏了掏耳孔,「那是羅圈腿的走法。」

  杜宋一噎,乾笑兩聲,眼珠子卻又不老實,滑溜溜往她胸前高處溜了一遭。

  楚嵐偏首,目光冷峭,釘在杜宋面上:「杜門客,你這對招子若嫌礙事,某便替你摘了,餵我這霜脊狼。」

  杜宋慌忙斂目,面上硬扯出半片笑。

  楚嵐腹中暗罵一聲操蛋。

  身段生得太好,就這一點不好,明明裹得嚴嚴實實、一寸皮肉不露,也能叫衣衫穿出誘惑感來。

  這等事情,有理沒處說。

  正思忖間,後方蹄聲驟起,如擂鼓滾雷,自隊尾一路砸將過來。

  楚嵐側首回望,一匹赤血妖馬已挾風雷之勢掠至近前。

  馬背上端坐一條壯漢,虎背熊腰,玄袍被長風鼓滿,獵獵翻卷如一面繃到極處的戰旗。

  馬過處,風撲面,楚嵐碎發被整片掀起來,復又落回頰側,貼著那涼白的皮膚上捨不得挪開。

  人馬去遠,只餘一地煙塵嗆人,混著一股鐵鏽腥氣,沉甸甸壓進鼻腔。

  杜宋打馬湊近兩步,壓低嗓門:「那是侯爺第六個義子,劉雲自。」

  楚嵐眯眼望著那壯漢消失的方向。

  塵土還揚在半空,沒落定。

  她沒有去撥臉上那縷碎發,隨它貼著皮膚,表情寡淡,帶幾分懶得動彈的意思。

  「侯爺八名義子,個個都是猛將。」杜宋又添一句,「這回跟來三個,劉雲自算一個,這人脾氣不大好,楚姑娘別去惹他。」

  楚嵐這才轉過臉,眼尾一挑,掃了他一道。

  「嘖,你這人很機車誒。」

  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那動作里透出的煩躁,簡直像在說「老子現在就想揍個人」。

  ……

  秋狩圍場是新建的。

  木柵欄上的松脂還沒幹透,風一吹,滿鼻子都是那股子又甜又腥的生澀味道。

  楚嵐終於甩掉了杜宋那隻煩人的蒼蠅,鑽進清祟衛的營帳。

  而營帳中,蕭莫楊已經急得嘴上起了泡,面前攤著三份摺子:一份祭品單,一份石階規格,還有一份被揉成團,可憐巴巴地縮在角落裡。

  「楚哥兒,你可算來了!」蕭莫楊一抬頭,眼白里爬滿血絲。

  「禮房那幫老頑固,簡直是在跟我過不去!牛左角短了三分,他們說不敬天;羊右後腿有塊黑斑,他們說不敬地;豬更離譜,嫌它太瘦,說沒福相!老天爺啊,豬要是長得太胖,他們是不是又要說它太油膩?」

  蕭莫楊拍著桌子,「還有那石階,非要九階,說什么九九歸真,他們知道九階得用多少青石嗎?我上哪給他們變出那麼多石頭來?這群人真是專業級找茬選手!」

  楚嵐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

  茶水沒兜住,從嘴角淌下來一道,她拇指一蹭,抹得乾脆。

  「大祭這東西,哪兒是祭給天上看的?祭給地上人看的。」

  茶碗往案上一擱,聲響不大,話卻砸得實在,「儀仗排場越大,規矩定得越死,老百姓才覺得上頭那幫人深得摸不著底,你覺得煩?煩就對了,底下人看著腿軟,你這活兒就算干成了。」

  她抬手在蕭莫楊肩上拍了兩下,拍得他肩膀往下一塌:「照規矩來,別整么蛾子。」

  蕭莫楊望著她轉身出去的背影,牙根發酸:你倒嘴上快活,橫豎不是你去搬石頭殺豬宰羊。

  ……

  大祭那日,天青如瓷,一絲雜色都沒有。

  遠安侯劉盈一身聖主御賜大紅蟒袍,立在九階石台最高處。

  台下人頭攢動,黑壓壓跪了一地,禮官雙手捧著祭詞,抖得紙頁嘩嘩響。

  祭詞念得虛無縹緲,剛拖到「伏惟尚饗」四字,異變就來了。

  劉盈身後,一桿長刀虛影猛地暴漲,萬丈光華橫貫天際。

  那刀影沒有刀柄,沒有刀鋒,就是一道雪亮雪亮的光,亮得流雲都被劈開一條縫,像天幕上被人拿刀豁了一道口子。

  禮官嗓子一抖,祭詞直接跑了調,尾音拐了個彎。

  台下各宗門長老、弟子跪了一地,額頭死死抵著石板,連頭都不敢抬。

  明川城中,平頭百姓仰著脖子,一個個像被捏住後頸的鵝,眼睛瞪得溜圓。

  一賣炊餅的漢子手裡還攥著半塊餅,膝蓋一軟跪下去,芝麻撒了一褲襠,也顧不上拍。

  楚嵐混在人堆里,沒跪,只半耷著眼皮瞅那道刀意。

  她心裡門清,這場祭祀說白了就三樣:對老百姓是神仙下凡看個熱鬧,對宗門是修行高低論個長短,對所有人,就是一句話……

  老子拳頭硬,你們看著辦。

  刀影懸了九息,散的時候,天上還留著一道白印子。

  大祭過後,齋戒一日。

  圍場裡各帳外都掛了齋戒牌,禁葷禁酒禁樂。

  整個圍場靜得跟埋了人一樣,就剩風聲。

  於躍海蹲在自家帳門口,捧一碗白飯,上頭擱了三根青菜,綠得寡淡。

  扒一口,嚼半天,仰起脖子嚎了一嗓子:

  「嘴裡淡出個鳥來!」

  蕭莫楊打旁邊過,腳下一頓,拿眼乜他:「喲,感嘆句都用上了,長能耐了你。」

  於躍海翻了個白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感嘆句,確實難為你。」楚嵐打帳里踱出來,「老於,今天老實貓在自己帳中,別惹事,哪兒都別去。」

  於躍海脖子一縮,嗓門矮下去半截:「知道了。」

  頓了一頓,又壓著嗓子嘟囔:「這齋戒到底齋給誰看?天老爺管天管地,還管老子吃不吃肉?」

  楚嵐人已走遠,話從肩後飄過來,懶懶的:「齋給管你的人看。」

  於躍海望著那道背影,嘴皮子掀了掀,到底沒敢再貧。

  窩回帳里,數樑上垂下來的流蘇,一根兩根三根,數到忘數,又從頭來。

  一天就這麼磨過去了。

  第二天,天還黑著,圍場裡忽然炸了鍋,驚呼聲跟捅了馬蜂窩般。

  於躍海靴子都來不及蹬,光著一隻腳就衝出去。

  只見劉侯爺那個義子劉雲自,正從西邊角帳里往外拖人。

  六個,四男兩女,跟屠戶從案板上卸豬一樣,一條一條往濕漉漉的草地上扔。

  那六個人光溜溜的,身上酒味兒混著脂粉味兒,還夾一股說不上來的石楠花味,隔老遠就能把人嗆得往後仰。

  劉雲自臉上沒半點表情:「侯爺有令,秋狩期間齋戒不肅,此四人叫妓,聚飲宣淫,罪不可赦,今日廢去丹田,待秋狩畢,流北寒之地。」

  話才落地,四人哭爹喊娘地嚎起來。

  劉雲自面無表情,一掌一個,拍在後心。

  嚎叫像被人拿刀齊根割斷,只剩喉嚨里嗬嗬地往外漏氣。

  一股焦糊味漫開,熱烘烘的,混著腥氣,於躍海聞過那味兒,真氣逆行破體,跟烤糊了的下水沒兩樣。

  四條光溜溜的身子被拖過帳前。其中一人腳踝軟塌塌地歪著,骨頭怕是碎了,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淺淺的溝,混著草汁和露水,拖成一條暗綠的印子。

  於躍海站在帳門口,後脊樑上冷汗一層疊一層。

  他忽然懂了楚嵐昨天為什麼叫自己老實待著。

  要是自己嘴饞溜出去找酒喝,這會被拖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個兒,光著,廢著,跟條死狗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楚嵐的帳子。

  帳簾垂得嚴嚴實實,裡頭一點動靜都透不出來。

  齋戒畢。

  劉侯爺親開講武。

  圍場中央清出一塊空地,不搭台子不鋪毯。

  劉盈就那麼往泥地上一坐,素袍子沾了土,如同一個種地的老把式。

  而他面前黑壓壓坐滿了人。

  武榜第九講武,這機會比天上掉狗屎都難得,誰肯錯過。

  劉盈開口,以氣傳音,嗓門不大,字字往人耳朵里釘釘子:

  「武道這條路,先養氣,再煉骨,最後明心。氣不養正,骨頭就是散架的門框;心不明亮,練一輩子也就是個掄大錘的苦力。」

  每個字砸下來,聽著不重,胸腔里卻嗡嗡地晃,跟有人拿拳頭輕輕捶你心口。

  「氣走周天,跟水往低處流一個道理,不堵不溢,才算上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把狗膽當英雄膽,把吼嗓當本事。」

  台下年輕弟子麵皮泛赤,低垂頭顱,目光躲閃,不敢與台上那雙沉靜眸子相接。

  楚嵐倚一株老松,雙臂環抱,神色疏懶,似聽非聽。

  杜宋不知何時又摸到近旁,壓低嗓音:「侯爺此番高論,楚姑娘可曾入耳?」

  楚嵐眼角都未動,唇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杜宋面上一訕,退了半步,識趣噤聲。

  楚嵐這才抬起眼,目光緩緩落於席地而坐的劉盈身上。

  那老人嗓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往下落,字字平穩,句句沉實。

  她聽是聽著,心裡卻轉過另一番念頭。

  這秋狩要進行一個月,熬下來,那可比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還叫人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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