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問拳
劉老侯爺講武,直直熬了三日三夜。
底下人聽得眼皮膠黏,骨節酥軟,那點精神氣都叫那滔滔言語磨得涓滴不剩,偏偏又不敢挪窩,只得夾緊兩股硬撐。
好不容易捱過第三日講武,傍晚營盤裡便活泛起來。
因為明天是秋狩比武的日子。
這秋狩比武,自來不限長幼。
可真箇上了台盤,十停里倒有九停是大宗大族的門下子弟,境界都不過四重境。
那些老成精的當家話事人,個個揣著明白裝糊塗,面上作痴呆。
怎的?拳腳無眼,一出手便見輸贏,萬一折了銳氣,那張老臉往哪裡擺?日後相見,豈不短了三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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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近年這比武,只要是比武,台上多是後生晚輩,老一輩高手過招,就像那勾欄里的皮影戲,你推我讓,你迎我送,生怕蹭破一點油皮,結下世仇。
營帳中。
楚嵐歪在太師椅上,磕著瓜子,聽蕭莫楊在對面聒噪。
蕭莫楊低聲道:「楚哥兒,明日擂台上,您這一身好手段,不上去拔個頭籌?劉侯爺那賞賜,紅綃銀錠且不論,單是那幾罈子內造酒,便夠咱們兄弟醉上一年半載,夜裡摟著被窩都咂嘴。」
楚嵐心裡雪亮。
她修的是仙道,原非那等掄拳踢腿的莽漢。
真要上了擂台,勝了,不體面,反叫人掂量她根底;敗了,更不提,那才叫蝕了老本。
平白折了身價,圖的甚來?
蕭莫楊見楚嵐不回答,仍不死心:「楚哥兒,您就漏一手,叫他們開開眼,也省得那起子人背後嚼舌根……」
楚嵐將瓜子皮朝蕭莫楊面門一擲,笑罵:「滾你娘的淡,天不早,少在這兒呱噪,我要沐洗安歇了。」
蕭莫楊訕訕縮口,起身撩簾去了。
……
過了一宿。
至秋狩比武日,營盤正中一字排開三座擂台。
規矩利落,最後兀立台上不倒者,即為三甲,不分等次,盡領劉侯爺賞賜。
台下人頭攢動,黑壓壓如蟻聚,各宗各家年輕子弟面紅耳赤,恨不能縱身躍上,將自家字號砸將出去。
誰人不知,名頭便是膏腴,能在明川秋狩圍場擂台上奪下前三,不單宗族裡昂首,便是吳楓州周遭數州,腰杆也要硬挺三分。
劉老侯爺高踞主台,手托茶盞,目半開半闔,底下每番龍爭虎鬥,盡收眼底。
側畔幾位權貴亦是面含笑色,時而頷首,時而交頭細語。
台上刀來劍往,槍扎如毒蛇吐信,刀劈似月輪墜地,拳腳撞在一塊,砰砰悶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打到酣處,底下叫好聲連成一片。
離擂台不遠有座小山丘,蕭莫楊蹲在邊上看得手腳發癢。
他三十八九的年紀,筋骨正硬,經驗也足,正是手癢難熬的時候。
扔下一句「我去去就來」,身形一縱,直接往擂台上奔。
楚嵐坐在青石上,月白勁裝,外罩天水碧紗披風,腰間繫著素絛,細腰長腿,身段扎眼。
於躍海、風無極、張雲幾個人圍坐一圈,喝酒的喝酒,剝花生的剝花生,嗑瓜子的嗑瓜子。
於躍海一邊剝花生殼,一邊拿老蕭打趣:「瞅瞅蕭頭那急赤白臉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台上站著個俏娘們等他摟呢。」
楚嵐剛抿一口酒,正瞧見擂台上那連贏三場的毛臉雷公嘴漢子,差點噴出來,嗔罵:「你不張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眾人鬨笑成一團。
台上蕭莫楊跟那毛臉雷公嘴漢子對了面,兩人年歲相仿。
拳風呼呼,衣袂翻飛,打得倒有幾分熱鬧。
只可惜蕭莫楊雖在清祟衛里算一號天才,碰上大宗弟子,到底矮了一截。
十來個照面過去,被人逮住空檔,一腳蹬在胸口,整個人倒飛下台。
四周掌聲雷動,跟拍巴掌不要錢似的,全送給了那毛臉漢。
楚嵐正磕著瓜子,瞧見蕭莫楊被一腳蹬下台,噗地笑出聲,啐掉嘴皮子上的瓜子殼,扭臉沖於躍海三人道:
「可憐的老蕭,平日裡在清祟衛橫著走,到了這地界,倒叫人踩成腳底板泥了。」
風無極剝著花生,頭也不抬:「楚頭兒,你少擱這兒煽風點火,回頭老蕭准讓你自罰三碗。」
於躍海在旁接茬:「三碗?你高看他了,兩碗下去就得抱著桌腿喊爹。」
幾人正笑得前仰後合,前頭兩個漢子踩著滿地花生殼瓜子皮過來,腳底下咯吱咯吱響。
為首那漢子肩寬背厚,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跟吊了兩把石鎖一樣,走路肩不搖膀不晃,只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闔,直勾勾盯在楚嵐身上。
目光里那股子挑釁毫不遮掩,還夾著幾分黏糊糊的饞勁。
楚嵐嗑瓜子的手沒停,眼皮都懶得抬,只拿腳尖踢了踢於躍海:「找你的。」
於躍海抬頭掃一眼:「放屁,那眼珠子都快貼楚頭你胸脯上了。」
那人抱拳開口,嗓門不高,卻硬生生壓過四周鬧哄哄的嘈雜:「久仰楚姑娘大名,今日一見……」
他頓了一頓,三角眼從楚嵐飽滿胸脯上,又順著腰線溜到大長腿上,慢悠悠接上後半截,「果然好身段。」
楚嵐這才掀起眼皮,正眼瞧他,「噗」地一口把瓜子皮啐在他鞋面上:「你娘沒教你,看姑娘只能盯著臉?」
漢子也不臊,嗓門壓著,一字一字往外砸:「劉布,前來向楚都司問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