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打工人的自我修養


  山風撞進老林,火把擰出扭曲的光。

  鴉恆掌心的汗浸透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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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鴉昌、鴉西站在他身後,三人被圍成鐵桶。

  蕭莫楊半跪,血沿嘴角滴落。

  賀七傷得更重,胸腹撕開一道長口,氣若遊絲。

  楚嵐跨前一步,擋在兩人身前。

  馬蹄聲從兵群後方碾過來,不急,不重,卻讓鴉氏三人的脊背一寸寸繃緊。

  人牆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一道縫,縫隙擴大,露出縫隙盡頭的劉德福。

  他沒披甲。

  一身玄色舊袍洗得發白,袖口軟塌塌貼著腕骨。

  但他肩上斜倚的那柄大刀,沒人敢多看第二眼。

  赤煉刀。

  刀背厚鈍,刀身暗沉,不反光,不吐寒。

  可跟著劉德福混的老人都知道,那刀餵過的人血,夠澆熟半畝旱地。

  血滲進鐵紋里,一層疊一層,疊成如今這種溫吞吞的啞光。

  鴉恆一抬眼。

  瞳孔當場收成針尖,小腿肚子自己抽了一下。

  「劉……劉德福。」

  話出口他就嫌自己慫。

  牙一咬,腰杆子硬撐起來,後背繃緊。

  身後鴉昌鴉西跟著挺胸,三兄弟站成一排竹竿。

  然並卵。

  這世道不看誰骨頭硬,看誰刀快。

  劉德福跨在馬上,馬都懶得打個響鼻。

  他眼皮搭著,打量三人:「你以前,可是喊我將軍的。」

  這話落地輕,可砸在鴉恆耳朵里,卻讓他後頸毛齊刷刷立正,嗓子眼發緊,他使勁咽了口唾沫,硬把脖子往前遞了半寸:

  「現在,我不歸你管了。」

  劉德福眉心打了個褶。

  褶子不深,鴉恆後背卻又涼下去二兩。

  「也對。」劉德福開口,嗓門不抬,偏刮過全場每隻耳朵,「我手底下,沒出過逃兵。」

  話到這,場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墜葉。

  鴉氏三兄弟,賊配軍出身。

  而劉德福,是賊配軍里滾出來的殺神,這名號不靠請客吃飯掙來,是靠拿刀給人開膛掙下的。

  劉德福那張臉長得不凶,甚至有點斯文敗類的底子。

  可鴉恆知道,這副皮囊可是填滿過三個萬人坑。

  他臉先白,後泛青,當年在賊配軍大營里被這位爺拎著後領往血泥里按的記憶翻上來,一幀都不少。

  「當年不是我在義父跟前攔那一句,你們仨早爛在亂葬崗,填野狗肚子。」

  劉德福頓一息。

  「今日敢對侯府命官動刀……」

  「必誅。」

  兩字砸下,鴉恆甚至能感覺腳底一沉,地面塌了半寸。

  他咬牙,嘴角抽著往上扯,擠出笑:「同是六重境,你……」

  劉德福也笑,嘴角一掀。

  伸出三根手指。

  修長,骨節凸出,無名指上一道舊疤纏過半圈。

  鴉恆盯著那三根手指,心頭一緊。

  「三刀,取你命。」

  「狂妄!」

  鴉恆暴喝,罡氣炸裂,腳下泥土四濺。

  他蹬地前沖,刀光橫斬,直取劉德福面門。

  劉德福騎在馬上,連閃避的前搖都沒做。

  第一刀。

  赤煉刀拉出一道刀光,鴉恆那層護體罡氣像紙糊的護盾,當場碎裂。

  第二刀。

  刀鋒直接貫穿鴉恆左胸,血還沒來得及觸發濺射動畫,刀身已經抽回。

  第三刀。

  刀尖擦過咽喉,輕得幾乎沒聲,只留一道細紅線。

  鴉恆眼睛還瞪著,人直挺挺往後栽。

  八百士兵,沒人吭聲。

  楚嵐在心裡數:一刀破罡,二刀穿胸,三刀封喉。

  這人在魂域裡跟她交手的時候,刀比現在還要快。

  她面上沒什麼反應,她早領教過劉德福的本事。

  她不用那些越界的手段,跟這人死斗,勝算只能對半開。

  鴉昌,鴉西已癱在地上。

  一個褲襠濕透,另一個跪著磕頭喊將軍饒命。

  劉德福沒多看一眼,刀隨意一擺,一道刀氣掠出。

  慘叫聲短促,兩顆人頭滾落。

  劉德福轉身,目光落在楚嵐身上。

  他語氣平穩,「楚大人,晚上好啊。」

  楚嵐抱拳:「多謝劉將軍。」

  「不必。」劉德福收刀,「侯府總教頭的面子,我該給還是要給。」

  楚嵐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跟劉德福之間那點過節歸過節,但兩人都拎得清。

  她是朝廷命官,還是候爺看重的人,眼下掛著侯府小郡主蒙師和總教頭兩個銜。

  所以她提前讓於躍海去請正好在明川城外的劉德福,自己則趕來救蕭莫楊和賀七。

  她算準劉德福會來。

  她要死在這,侯爺臉上掛不住,劉德福再渾也知道輕重。

  至於為什麼非要拉上劉德福,也跟她性子有關。

  那危機直感里的紅危不是鬧著玩的,萬一對方埋了後手呢?

  再說蕭莫楊,賀七遇險是因為獸潮,她一個人衝過去,萬一被圈踢呢?

  劉德福沒再多說什麼帶人走了。

  楚嵐也沒多看,蹲下看賀七的傷。

  賀七昏著,臉色蠟黃,嘴唇發白。

  傷口從肋下斜拉到小腹,皮肉外翻,見骨頭。

  楚嵐撕開他衣襟,指尖浮起一層淡青光暈。

  靈力引著光鑽進翻開的血肉里,斷掉的筋肉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賀七呼吸穩下來,傷口肉眼可見地收攏。

  青光映她側臉,汗濕的碎發貼在脖子上。

  領口先前廝殺時扯開半寸,鎖骨下方白膩的胸脯隨呼吸一起一伏。

  蕭莫楊趕緊別開視線,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楚哥,三弟……還能救不?」蕭莫楊嗓子發啞,沒話找話。

  「廢什麼話,過來搭把手。」

  「我右臂折了。」

  「左手。」

  「左手也扭了。」

  「……你他媽是來添亂的?」

  楚嵐沒回頭,繼續道:「腳沒扭吧?過來,把賀七腦袋墊正。」

  蕭莫楊噎住,挪過去蹲下,左手托住賀七後腦,眼睛盯地面,不亂看。

  暗處一老樹上蹲一隻夜梟,瞳孔泛幽綠。

  冷十七借它眼睛看完這一幕,目光釘在楚嵐指尖那抹青光上。

  靈力。

  現在靈氣枯竭,武者怎麼可能有靈氣?

  難道是……

  冷十七呼吸變粗。

  腦中翻出族裡那捲殘破密錄:謫仙之體,凶獸食之蛻凡成靈獸,武者奪之鑄道基修仙。

  世間罕見。

  鴉氏三兄弟死就死了。

  但這發現……冷十七嘴角動了動,弧度極淺,旋即斂去。

  夜梟振翅,沒入夜色。

  ……

  明川城。

  夜已深。

  楚嵐把賀七帶回黑龍會安頓。

  謝長昭被叫過來聽了幾句吩咐,點頭出去接管走商那邊的爛攤子。

  賀七半靠在榻上,臉色比剛才好看了點,眼神卻灰濛濛的。

  「楚哥兒,」他嗓子發乾,「我是不是……特沒用?」

  楚嵐正低頭洗手,皂角水混著血沫往下淌。

  她沒回身:「你指哪樁?」

  賀七靠榻上,自個兒數落自個兒:

  「哪樁都一樣,您是朝廷命官,侯府總教頭,實力一天一個樣,黑龍會跟著水漲船高,我呢?頂個會長名頭,出門差點被人當雞宰了,還得勞您動手去撈。」

  楚嵐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來看他:「賀七,出來闖江湖,靠的不是拳腳。」

  「那靠什麼?」

  「靠勢力,靠背景。」她頓了一下,「你沒本事,可你有我這尊大哥,這就是本事。」

  賀七嘴唇動了動,話到舌尖又咽回去,竟沒吭聲。

  楚嵐也不再多留,轉身出去。

  勸人這活兒她不在行,有些坎得自個兒邁。

  外間,蕭莫楊歪在椅子上,腦袋耷拉得快貼到胸口,右臂接了骨,用布條吊在頸間。

  方才賀七那番話一字不落灌進他耳朵里,他也越發臊得慌。

  「楚哥兒,」他悶聲開口,「我是不是也挺廢物?從前自詡天才,如今你往前躥的那步子,我連灰都吃不上熱乎的。」

  楚嵐擦乾手,走到他跟前站定,上下掃他一眼。

  「手,伸出來。」

  蕭莫楊乖乖攤開左手。

  楚嵐摸出一顆珠子,白瑩瑩,裡頭有著一團活霧,擱他掌心裡。

  「無上寶丹,市面上買不著,我托人翻了不少路子才弄到。」

  蕭莫楊怔住,抬頭,眼眶泛紅:「楚哥兒……」

  「收著。」楚嵐又摸出一本冊子,封皮四個字:《造化真決》。

  「這秘籍配這顆丹,別攢著,別放著,現在、立刻、當場給我咽下去練。」

  蕭莫楊愣住:「現、現在?可我……」

  「我費了多大勁才把這玩意兒倒騰到手,」

  楚嵐手一伸,作勢往回撈,「你不吃?行,門口旺財等好久了。」

  蕭莫楊一把攥緊:「我吃。」

  仰頭,炁珠滑進喉嚨,咕咚一聲。

  一個時辰後。

  蕭莫楊盤腿坐屋裡,周身氣浪一漲一縮。

  楚嵐靠門邊坐著,膝蓋上手指敲得不緊不慢。

  忽然,蕭莫楊後頸皮膚底下浮出一片黑色咒印,細密如蝌蚪。

  楚嵐嘴角往上提了提。

  成了。

  打工人+1,資本家楚嵐的牛馬團隊陣容,又增加一名得力幹將。

  她早就算過這筆帳。

  蕭莫楊四重境中期,這當口推他一把到後期,再給他鋪條路奔五重,性價比最高。

  幫急不幫窮,練武這事首重一顆向上的心。

  那幾個徒弟她平時就極少給東西,就怕拔苗助長。

  但蕭莫楊不一樣,這小子值得投。

  「別分心,丹田中真氣,全部轉換掉。」她開口,語氣平淡。

  蕭莫楊渾身一凜,覺察到那股不同於真氣的渾厚力量,連忙收斂心神,照做不誤。

  ……

  與此同時,蠻國,昭明城。

  大鱷王斜臥在血池裡,他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不好過到哪種程度?像被八百名漢子摁在床上,來回翻面地折騰。

  劉盈那道裂地刀意像長在肉里的釘子,日夜不停地往骨頭上鑿。

  城主冷瑾立在階下,雙手捧一隻玉碗,碗中盛著墨綠色藥液。

  顏色看著不像正經東西,但大鱷王如今沒得挑。

  「大王,此藥每次只能壓三日。」冷瑾壓低聲音。

  大鱷王看看冷瑾,看看碗裡那灘綠,又低頭看看自己傷口。

  刀意啃過的地方,骨頭都快露出來了。

  「三日復三日。」他開口,嗓音難聽得很有層次,「麒麟血若再得不到,本王這身傷……」

  他沒把話說完。

  有些話出口就晦氣,比如「本王要涼了」,比如「本大王怕是要干到頭了」。

  藥灌下去,碗砸地上。

  碎片四濺,冷瑾站在原地,眼都沒眨。

  一塊碎瓷擦著他臉飛過去,削斷一綹頭髮。

  「大王息怒,麒麟血暫時弄不到,不過我的人撞上另一件靈寶,興許能拖住您這傷。」

  大鱷王眼中精光一綻。

  「何物?在何處?」

  冷瑾擊掌。

  連夜趕回昭明城的冷十七應聲入內,單膝點地:「啟稟大王,屬下無意中探得龍紋琥珀下落。」

  大鱷王霍然撐身,牽動傷口,眉頭一蹙:「說。」

  「就在明川城,清祟衛手中。」

  冷十七抬頭,「此物乃上古蛟龍殞後精血所化,雖不及麒麟血之速效,然蘊靈極厚,足可緩大王之傷厄。」

  「好!好!」大鱷王連道兩聲,傷口又滲出血,「我手下悍將鬼面猿歸你調遣,速去取來。」

  「屬下領命。」

  冷十七躬身退出。

  夜風穿廊,燈籠把他的影子拉長。

  龍紋琥珀在他家地窖里,無意發現,只是個由頭。

  謫仙之體,比龍紋琥珀金貴百萬倍不止。

  若能將楚嵐暗中拿下,煉成自己的爐鼎,往後這蠻國,這天下,誰還能擋他?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寒光一閃。

  先借大鱷王的兵牽住劉德福,自己趁亂拿人。

  再把龍紋琥珀交上去交差。

  一環扣一環,沒破綻。

  冷十七仰頭望月,吐出一口白氣。

  嘴角扯開。

  桀桀桀,小美人,等著我的寵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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