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蹲坑
明川城外,密林深處。
冷十七覺著自己八成是犯了太歲,連環的,一犯一窩。
七八隻凶獸圍他一個,領頭的是只鬼面猿,後頭跟六個小弟,把他堵在一棵歪脖子老樹底下。
鬼面猿那張本就丑得抽象的臉皺成一團,獠牙外露,腥臭口氣裹著半截爛樹葉噴過來:
「冷十七,你讓老子在這破林子裡蹲了快半個月,就為了看你畫圈圈?」
冷十七低頭。
地上確實有個圈。
他抬腳,把那個圈悄悄蹭平,聲音從齒縫擠出來。
「急什麼,大魚沒到收網的時候。」
「大魚?」鬼面猿嗤笑,偏頭掃一眼身後。
幾個小弟歪七扭八掛在樹上、趴在草叢裡,有兩坨還擠一堆互相翻毛,都是無聊的能閒出屁來。
「哥幾個蹲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你給個準話,什麼時候動手?不動手哥幾個可是要走了。」
冷十七深吸一口氣。
這猴怎麼這麼難搞。
他伸手進懷,掏出塊令牌,在鬼面猿眼前一晃。
令牌邊角刻著鱷魚紋,中間一個「王」字。
「鱷王令牌在這,你再說一遍?」
鬼面猿頓時沒聲了,脖子一縮,獠牙收回去半截。
那張臉從囂張的猿爺爺秒變挨訓的寵物猴,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堪稱獸界一絕。
它小聲咕噥:「有大王令牌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自己去把鱷王的任務辦了。」
冷十七把令牌揣回去,往樹上一靠,後腦勺枕著手臂,面上穩如老狗,心裡卻不停吐槽。
你以為老子不想早點完事?
可那娘們都司府里蹲著個老牌六重境豐燃,這老登別的本事沒有,守家護院絕對一把好手。
冷十七自認輕功不賴,江湖上混這些年,偷香竊玉的活沒少接,翻車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可六重境老怪物面前,他別說擄人,跑路都沒底。
原計劃多完美啊。
他帶這群毛臉猴佯攻清祟衛衛所,讓它們拖住人。
自己趁亂摸進都司府,把人裝麻袋,迅速出城。
龍紋琥珀交給鱷王,小美人自己帶走,天高海闊。
可那楚嵐自黑龍會商隊那事後,比王八還謹慎。
吃飯在府里,睡覺在府里,門都不出。
他怎麼下手?
冷十七心裡一沉。
眼底掠過一絲狠,很快壓住。
他抬頭,望向明川城方向。
現在只能等。
他就不信楚嵐能一輩子呆在府里,不出明川城。
只要她邁出明川城一步,他就立刻動手。
謫仙之體,絕頂爐鼎,得了她,六重境就在眼前。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
都司府內。
楚嵐剛送走劉德福,大門一合,臉上那點子笑模樣頓時塌了。
「殺鱷王?」
她往內院石桌上一靠,單手支額。
「劉盈這老登,嫌我命太長不是?八重境的鱷王,除非讓我貼臉使出神金十八式或者來一發丙火神雷,不然連他一片鱗我都刮不下來。」
可她哪知道,那位叫她腦仁疼的鱷王,此刻正窩在昭明城裡養傷發抖,實力實打實跌到六重境。
劉德福這隻狐狸心裡門清,嘴上卻半個字不露。
楚嵐沒問,他也沒提。
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個真糊塗,就這麼把這樁掉腦袋的差事稀里糊塗定下了。
楚嵐正琢磨是下毒、是偷襲、還是搬救兵,忽聽院外腳步聲急,緊接著都司府大門「砰」一聲被人撞開。
「楚哥兒!楚哥兒!老子成了!成了!」
蕭莫楊人還沒到,嗓子先撞進門來,腳底卷著一陣風衝進院子,滿臉紅光。
楚嵐被他這一嗓子震得手一哆嗦。
「成了就成了,嚷嚷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臨盆呢。」
楚嵐沒好氣地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五重?」
「五重!」
蕭莫楊胸膛一挺,下巴快翹到天上去,眉毛恨不得從額頭上飛走,「四十九歲的五重境,怎麼樣,算不算天才?雖比不過周楓那妖孽,放在明川這地界,也算拔尖了吧?」
楚嵐輕哼一聲,嘴角微微一挑:「還不是托我那本《造化真決》的福。」
「這《造化真決》果真是神功,秘籍已燒,絕不給楚哥你留後患。」蕭莫楊臉上大寫加粗的「快誇我」。
「哦。」
楚嵐點頭,語氣淡,但眼底那點欣慰沒藏住。
蕭莫楊底子硬,自己不過推了他一把,沒想到蕭莫楊自己也爭氣。
但蕭莫楊顯然不滿意楚嵐這反應,湊上來:
「楚哥兒,你等著,我遲早攆上你,當初碰上你,你才二重,三年躥到五重,眼看奔六重去,我才剛邁過五重門檻,但我蕭莫楊別的不行,就是死磕。」
楚嵐斜他一眼,似笑非笑:「攆上我?你確定不是攆到半路就趴下?」
「少瞧不起人!」蕭莫楊拍得胸口砰砰響,「我慢,可我穩,一步一個腳印,絕不扯著蛋。」
楚嵐被他逗得一樂,端起石桌上的茶抿一口,沒再補刀。
正說著,院角打鐵棚里「叮叮噹噹」一陣響,一個肌肉結實的少女拎著把大鐵錘走出來,滿頭汗珠子,臉上卻精神抖擻。
蕭莫楊眼睛一亮,樂呵呵招手:「喲,鐵錘侄女,幾日不見,這胳膊又粗了一圈啊!」
鐵錘妹子憨憨一笑,拿手背蹭了蹭額頭:「蕭叔,你來了。」
蕭莫楊人逢喜事精神爽,圍著鐵錘轉了兩圈,站定,嘖嘖稱嘆:「瞧瞧這筋骨,這腰馬……」
他比著鐵錘胳膊的粗細,又往自己大腿上量了量,「用不了幾年,穩穩三重境沒跑,年輕有為,擱明川這地界,都能獨當一面開宗立派了。」
鐵錘被誇得臉通紅,低頭拿腳尖碾著青石板縫裡鑽出的野草:「蕭叔說笑了,俺還差得遠。」
「差什麼遠!」
蕭莫楊大手一揮,「你這叫天賦異稟,老天爺追著餵飯,怕你噎著,還配了十八個廚子給你做菜。」
他扭頭沖楚嵐擠眉弄眼,「楚哥兒,你說是不是?」
楚嵐半倚石桌邊,眼皮都沒掀:「確實,鐵錘根骨比你強出一截。」
蕭莫楊聞言也不惱,嘿嘿一笑,撩袍在石凳上大馬金刀坐下,忽然感慨起來:
「說真的,我打心眼裡慶幸當初是跟楚哥兒你拜把子,沒站對立面。」
他頓了頓:「要是站錯隊,現在怕是得連夜扛著家當跑路,連新地址都不敢說,拖家帶口啊,我媳婦嫁妝箱子八口,搬一趟得半條命搭進去。」
楚嵐眼角一挑,唇角那點弧度到底沒壓住,帶著幾分促狹:「現在搬也不遲。」
「那可不成!」蕭莫楊腦袋搖成撥浪鼓,「拖家帶口,搬不動,再說我那宅子剛翻修完,後院魚池才下錦鯉,搬了,魚怎麼辦?那東西認生,換個池子能絕食。」
楚嵐嗤笑一聲,懶得搭理他,轉頭望向院外漸沉的暮色。
鐵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撓了撓下巴,冷不丁冒出一句:「蕭叔,你家錦鯉要是真絕食,送來俺這唄,俺做魚湯可鮮了。」
蕭莫楊愣了一瞬,隨即拍著大腿笑:「好,指定給你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