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注水
暮色壓下來,書房點起燭火。
楚嵐坐在案後,硃筆懸腕,一份公文接一份地批。
案上積壓的文書堆了小半人高,全是清祟衛這月積下的公務,每件都得她這個都司親手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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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落下又抬起,墨跡未乾便翻過一頁。
陸青行立在旁邊,脊背挺直,一張臉沒什麼表情。
他立在案邊,說是過來送公文,其實跟看犯人沒兩樣。
楚嵐筆一擱,抬眼掃他:「陸青行,你以前盯周叔也這麼緊?」
陸青行站得筆直:「回大人,周長老不用盯。」
心裡話卻沒往外蹦:
因為周長老連看都不看,拿硃筆蘸飽墨,從頭到尾畫圈圈,批一摞公文比吃飯還快。
不過換作面前這位?他今兒要不站這杵著,明早過來一看,那堆文書還得在那堆著。
楚嵐指尖磕了磕桌面,懶得理他,低頭接著批。
燭火晃,筆尖走,一份一份過。
案上堆的見底,最後剩本冊子攤在那,靛藍封皮,燭光底下泛青。
「明川軍民在冊」劉個字,工工整整。
楚嵐指頭一挑翻開,目光落上去,不動了。
人數比上月多出三成。
楚嵐沒吭聲,燭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明川不大,牆舊路窄,擱以前扔塊石頭都砸不著武者。
如今不一樣,街面上隨便拎一個,後腰都別著傢伙。
武道昌熾?說輕了。
走三步碰個二重境,拐個彎撞個三重境,那些大宗大族跟聞見鮮翔的蒼蠅一樣,瘋狂往這扎。
冊子合上,擱回檀木案面,輕得沒聲。
七重境的,明川就一個。
六重境十三個,五重境三十一個。
楚嵐心裡過了遍數。
這份底子拉出來,吳楓州其餘十二個府加一塊都得往後稍稍,也就遠安府還能壓明川一頭。
楚嵐把冊子一合,這才開口:「明川要變天了。」
聲音不大,但屋裡安靜,落進耳朵里清清楚楚。
明川武道一抬頭,地位自然跟著往上竄。
各家門派,一個接一個往這下設分宗。
地方官說話越來越不頂用,老百姓有事都先找宗門的人打招呼。
所以劉侯爺把他義子劉德福派過來了。
明面上是巡視,說穿了就是往明川杵根定海針。
誰鬧事,劉德福就站誰跟前。
官面上的最強戰力,這名頭不寒磣。
楚嵐不排斥這事。
有人頂前頭,她求之不得。
天塌了壓高個,這話擱哪都錯不了。
劉德福個高不高或許有待商議,但戰力擺在那,夠硬。
名冊上每條她都過了遍,有些地方還圈了道。
擱外人眼裡,這就是本破冊子,翻兩頁就犯困。
她心裡有數,越不起眼的字眼,往往越要命。
江湖上多少事,翻船就翻在那些看著不打眼的地方。
公文清完,亥時已過。
楚嵐合上最後一冊,往陸青行跟前一推。
陸青行雙手接,退三步,躬身。
接著他抱起那摞文書轉身,步子輕得連灰都不帶起。
徑直離開書房,離開都司府。
書房剛靜下來。
楚嵐腰還沒抻開,門外腳步砸過來。
「師父!」
謝長昭一頭撞開門,夜風跟著灌進來。
楚嵐沒抬眼:「門。」
謝長昭「哦」一聲,轉身把門帶上,幾步躥到案前,從懷裡摸出封信。
「師父,張海師弟來信了。」
楚嵐接過,挑開封蠟。
紙厚,疊了幾頁,密密麻麻寫滿字。
張海這筆字寫得飛揚,滿紙得意勁往外冒。
說是結識了青門樓的宗家小姐,家底厚,商路寬,若能搭上這根線,羅國南北的生意黑龍會都能攥手裡頭。
字裡行間那股子快活,隔著紙都聞得見,恨不得就此扎在那頭不回來了。
謝長昭湊在案邊,脖子伸得老長,一行一行往下掃,眼睛越看越亮。
「師父,張海這是要發了啊!」
謝長昭搓著手,恨不得現在就捲鋪蓋過去幫忙:「咱們要不要調幾個人過去搭把手?」
楚嵐把信擱下,指頭按了按眉心,沒接話。
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轉過去。
張海這小子,該不會是天生吃軟飯聖體吧?
而且這聖體吧,專克三百斤往上的富婆。
那青門樓大小姐,信里寫得明明白白,四百斤。
嚯。
好傢夥。
比上回天宇派長老那閨女,還沉一百斤。
楚嵐抿了口茶,把那股子驚愕往下壓了壓。
「不急。」
謝長昭一愣:「師父,那可是青門樓!羅國三大商會,青門樓排頭一排的!張海都把門撬開條縫了,咱不往裡拱一把?」
「拱?」楚嵐撂下茶盞,杯底磕桌面上,悶響一聲,「往哪拱?萬一前面有坑呢?」
謝長昭嘴張了張,沒聲。
「張海那兩下子,哄窯子裡的姐兒夠用,商場?」
楚嵐眼皮一抬,「青門樓那位大小姐能站住腳,靠的不是臉盤子,那只能是腦子。」
她起身走到窗邊,檐角銅鈴被風撞得叮噹響。
「張海要貪,硬去啃這塊骨頭,那崩的就不是他一個人的牙。」
謝長昭後脊樑一緊。
「傳信。」楚嵐背對著他,聲音沒起伏,「四個字:謀定後動,嗯……再加三個:別犯渾。」
謝長昭嘴皮子動了動。
想說張海這回把握大,想說自己去策應,想說機會不等人。
但楚嵐轉過身。
那雙眼睛平得很,沒什麼情緒,卻把他到嘴邊的話全堵了回去。
謝長昭喉嚨滾了滾,低頭:「弟子領命。」
腳邁出門檻,身後茶盞又端起來了,楚嵐的話跟著飄過來。
「告訴他,歡場那套少往外搬。」
謝長昭腳下一頓。
「是,師父。」
說完,轉身出去。
門合上,書房再次剩楚嵐一個。
她望著那扇半開的窗。
夜風撩起鬢邊碎發,月光白如霜,鋪在她臉上。
可眉眼間那股倦意,擱誰看了都知道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
她盯著窗外那輪滿月。
風把檐角的銅鈴吹得一下一下響,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下去。
「獨在異鄉為異客……」
上句念完,卡住了。
後一句是什麼來著?
眉頭皺起來,腦子裡翻了半天,有時候人腦子就這樣,關鍵時刻掉鏈子。
楚嵐自己笑了一聲。
得,連鄉愁都愁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