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找找找
第二天下午，明川城外貿司衙門正廳。
吳明坐主位，臉上一層愁。
茶端手裡半天沒喝一口，杯蓋叫指尖蹭得鋥亮。
他抬頭瞅對面楚嵐，嘴張了張，又嘆口氣，才說：「楚大人，我這提舉真做不下去了。」
楚嵐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她不慌不忙撥茶沫，不急著搭腔。
吳明等不著話，自己往下說：
「獸欄這幾天，天天跑凶獸，前兒跑一頭碧眼豺，昨兒又丟一對鐵爪鷂，今兒更邪乎，連楚大人你旗下黑龍會上午才賣出去那隻三重境赤眼山魈也沒了影，客人明兒就來提貨，我拿啥給人家？」
他說完又嘆：「楚大人您不清楚，守欄那幫夥計全是下等貧民，偷懶耍滑一個頂倆，凶獸一竄出來，他們比誰躥得都快，這日子，真沒法過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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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茶盞往桌上一磕，脆響一聲，湯水濺出來幾滴。
楚嵐這才抬眼，話里不咸不淡：
「吳大人，你這話講得沒道理，當初建獸欄，是你外貿司非擠進來參一股，說好，黑龍會跟鑄劍山莊三宗掏錢，你們出地出人。
管理歸你外貿司，走失凶獸，自然你賠，你跟我訴哪門子苦？」
吳明苦笑：
「楚大人，話是這麼說，可赤眼山魈是黑龍會賣出，買主也沖黑龍會名頭來，真賠起來，我外貿司放血不假，黑龍會也甩不乾淨吧？
再說，那買主是離塵宗長老衛瑣，出了名難纏，明兒提不到貨，我怕連衙門大門都邁不出去。」
楚嵐撥茶沫的手一頓，嘴邊掛點笑：
「吳大人這是要拉我下水？我記性不差，丟凶獸的是你管理的獸欄，要哭也該我先哭，你倒搶在前頭。
衛瑣難纏又怎樣，我們黑龍會帶他驗過貨才收銀子，買定離手，貨放你獸欄丟了，賴不著我。」
吳明被點破，也不臊，只嘆氣，身子往前湊了湊：
「楚大人，實話跟你說，這赤眼山魈三重境，凶得很，光賠銀子，我咬牙認了，可它要是傷了人，我這五品官別說帽子，腦袋都懸。
所以想請楚大人出手，幫忙把畜生追回來，只要您肯出城一趟，我吳明日後必有重謝。」
楚嵐不接話，端茶抿一口，唇邊沾點茶沫，拿帕子輕輕一點，擱下杯子。
杯底碰桌面，嗒一聲，不響，吳明眼皮卻跳一下。
「吳大人，一個月前，城頭掛那三位，還記得不？」
吳明一愣。
那三人在城門上晃三天，烏鴉都啄紅了眼。
他下值路過，頭都沒敢抬。
這會兒被一提，後脖子嗖嗖冒涼氣。
「三大鴉王，亡命徒。」楚嵐又端茶，沒喝，擱回去，「叫劉德福砍了，掛城頭示眾，可大人知不知道，他們來明川做什麼？」
吳明老實搖頭。
「有人花錢買我命。」楚嵐口氣平平，「那仨就是沖我來，我今兒前腳出城門，後腳腦袋就能讓人摘了領賞去，這一個月，我都司府大門沒邁出過，就怕暗處蹲著人。」
吳明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今兒這尊佛請不動。
他咂咂嘴，還不死心：「你真不能出城？就沒點變通？」
楚嵐語氣誠懇得近乎溫柔：「要不是今兒見你，我已經一個月沒出過府門了。」
吳明張張嘴，到底沒再吭聲。
心裡頭一邊替她憋屈，一邊又暗自慶幸自個兒是個文官，頂多叫摺子拍臉，用不著出趟門先翻黃曆。
楚嵐起身，拍拍衣擺，臉色淡漠：
「吳大人還是想想怎麼回衛瑣那茬吧，我黑龍會小本買賣，折騰不起，真要找不回來那畜生……」
她頓一頓，嘴角一彎，「鍋是誰的，我心裡有數。」
吳明乾笑兩聲，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楚嵐說完就走，留吳明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門發愣。
回到都司府，天已經傍晚。
她先拐進書房，料理幾件軍中的雜事。
鐵錘端熱茶進來，她接過去沒喝，擱案頭，看熱氣一點點散完。
晚飯吃得磨蹭。
一碟清蒸鱸魚，一碟涼拌萵筍，一碗白米飯，寒磣得不像個都司。
鐵錘站旁邊幫著布菜，看她沒動幾筷子，小聲問：「師父，今兒菜不對胃口？」
楚嵐搖頭，夾一筷子萵筍塞嘴裡，慢慢嚼。
吃完飯，她在廊下站了會兒。
天徹底黑下來，最後一點霞光也咽了，廊下燈籠一盞盞亮起，臉上光影忽明忽暗。
她盯著院裡那棵老樹，琢磨吳明白天那番話。
獸欄接二連三丟凶獸，今天偏偏丟她黑龍會賣出去的赤眼山魈，太巧。
看來是有人想逼她出城，這招不錯。
可惜，她不上套。
背後那主兒怕是真急了，急得露了尾巴。
夜風穿廊而過，帶點涼，她攏了攏袖子。
站一會兒，轉身進後院。
再出來時，背上多了個大布包，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裝的啥。
鐵錘守門口，張了張嘴又閉上。
楚嵐掃她一眼，說：「出去散個步。」
鐵錘嘴皮子動了動，沒憋住：「師父，散步背這麼大包？」
楚嵐腳不停：「順路挖野菜。」
鐵錘縮縮脖子，閉嘴了。
楚嵐步子穩，慢慢出了府門。
街上巡邏的將士遠遠瞧見，紛紛行禮。
她一一笑著點頭，如沐春風。
清祟衛裡頭，她人緣向來好，尤其旁邊有劉德福、燕長空那幫冷臉子襯著，人美心善的楚都司顯得格外厚道。
只是今夜，這厚道的楚都司，背著個大布包，散步的方向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最後一路出了衛所，拐進一條冷清清的小巷子。
巷子裡冇得人，月光從高牆縫縫裡頭漏下來，把她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她往磚牆上一靠，臉上冇得么子表情。
就在這個時間，她背後那個大布包忽然動咯一下，一個小腦殼鑽出來，正是那一身火紅鱗甲的小火麒麟火麟菲。
火麟菲眨了眨眼睛，對到天上吹咯一聲口哨，聲音脆生生的。
冇過一哈子，天邊飛來一隻貓頭鷹，撲稜稜落到牆高頭。
火麟菲嘴巴一翹，聲音散在夜風裡頭：「喲呵，來噠唦，我還以為你半路遭人燉成湯咯。」
貓頭鷹翻個白眼：「小姐能說句好話不。」
火麟菲嘻嘻一笑：「我這不是擔心你？飛恁遠，累不累？翅膀要不要揉揉？」
貓頭鷹沒好氣：「算了吧，你少說兩句風涼話就成，這趟夜風大，差點撞城牆上。」
火麟菲嬉皮笑臉：「撞了沒？我看你眼睛挺亮，沒瞎。」
貓頭鷹又翻白眼：「去去去，我瞎了誰幫你給你爹送信？」
火麟菲還想貧，楚嵐橫她一眼。
臉上那點松泛瞬間收了，整個麒麟靜下來。
楚嵐看向貓頭鷹：「說吧，一直盯都司府那人，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