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赤雷驚明川,楚嵐躲清閒
蠅武道館,茅斯端著紫砂壺,蹺腿靠椅,雕花窗欞外,斜陽正墜。
忽地。
南邊天穹驟然開裂,一道赤紅雷霆劈出雲層,像老天爺扒開褲鏈亮出一大雕,嗤啦一聲撕開半壁天。
紅光潑下來,整片天燒成紅燒肉湯汁的顏色。
茅斯手腕一抖,紫砂壺脫手砸上青磚,碎瓷迸濺,滾水潑透褲襠。
他嗷地彈起身,襠下那點子體面顧不上了,眼珠瞪圓,喉頭滾動,嘴裡擠出聲: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茅斯心裡那本帳比青樓花名冊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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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福那小子,奉劉老侯爺的令,揣著一肚子膽子奔蠻國昭明城,去殺那條血瞳鱷王。
出發前劉德福特意上蠅武道館跟他打招呼:
若他劉德福殺鱷王失敗,對方帶獸潮反撲報復,明川遭殃,請茅斯大師搭把手,撐到侯爺援兵來。
茅斯當時心裡就罵開了。
劉德福一個六重境,去干八重境的鱷王?
這他媽不是拿雞蛋砸石頭,這是拿卵蛋去碰人家鱷牙,對方一個死亡翻滾,劉德福褲襠里那倆玩意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不過他又細想了下。
劉老侯爺是誰?那可是天下武榜排第九的狠人,能讓自己乾兒子去送死?
用腳後跟想都知道,老爺子肯定往劉德福褲腰帶里塞了壓箱底的好貨。
眼下南邊這滔天赤雷,噼得半天通紅。
嚯,那寶貝怕不是直接捅了老天爺的G點。
茅斯低頭瞅瞅自己濕淋淋的褲襠,又抬頭望望天,酸氣從牙縫裡往外冒,嘆了一聲:
「練武一輩子,不如人家寶貝哆嗦一回,這年頭,親爹不如乾爹硬,也不知道我茅斯跪下去磕三個響頭,劉老侯爺收不收我這個老兒子。」
而幾乎同一瞬,明川城,連同羅、蠻國兩國邊境幾座大城,所有三重境以上的武者,齊刷刷一激靈。
喝茶的嗆了一嗓子,打坐的岔了氣,蹲坑的差點一頭扎進糞池。
人人脖子發硬,扭臉朝南。
都司府院子裡,豐燃直挺挺杵在那,仰著脖子瞪南邊那道赤雷,那雷貫通九霄。
老天爺啊,豐燃的嘴張得能塞進一整隻烤雞。
「瞧瞧,瞧瞧這動靜!」
他甩著腦袋,「這他媽的得是什麼段位的狠人,才能劈出這種玩意兒?這破壞力,我滴個乖乖隆地咚。」
他猛地扭頭,目光甩向從屋裡踱出來的楚嵐,指望從那張漂亮臉蛋上撈點同款的震驚表情,哪怕一絲絲也好。
可楚嵐呢?
那張臉清冷,嘴唇抿成一條縫,一個字不崩,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天上劈的不是雷霆,是誰家放的煙花。
豐燃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冒出一個驚悚的念頭。
這妞兒是被嚇成了植物人,還是壓根沒醒,夢遊呢?
而楚嵐心中已起驚濤。
事態鬧至這般地步,實非她所料。
不過三道丙火神雷疊作一處擲出罷了,誰想竟有此等威勢?
隔了這許多里路,明川城猶可見南天赤光貫頂,半壁雲霞盡染如燒。
若早知此,少疊一道便是。
如今倒好,滿城武者皆望見那番動靜,怕是要有人順著蛛絲馬跡尋來。
她只求周楓能將此事攬下,莫教人查到她頭上來。
楚嵐面上穩如老狗,心裡早把自己罵成了篩子:低調,低調,說好的夾著尾巴做人呢?
她偷摸撩了豐燃一眼,見對方還仰著脖子望天,趕緊把嘴角那點抽抽壓回去,繼續裝她清冷范。
「小楚啊,」豐燃總算把嘴合上,咽了口唾沫,「你說那玩意兒,是不是傳說中的天罰降世?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遭見這麼邪門的。」
楚嵐沒吱聲,心裡翻了個白眼:那是我放的,但這話能往外禿嚕嗎?
……
同一時間,蠻國昭明城,城主府。
那道加強版丙火神雷砸下來,連個屁都沒剩。
城主府原先什麼排面?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占地幾十畝,氣派得跟皇宮分宮一樣。
結果雷霆一落,直接給平成了一個幾十畝寬、十丈深的大坑,坑底土都燒成了琉璃,亮晶晶一片,如同鋪了層玻璃地板。
那頭血瞳鱷鱷王,八重境的凶獸,就算實力跌到六重,但依然皮糙肉厚,刀槍不入,結果連個響都沒聽著,直接灰飛煙滅,渣都不帶剩的。
城主冷瑾,連同府里上上下下滿門老小,別說慘叫,連聲「哎」都沒來得及吭,就跟府邸一塊兒走了。
乾淨利落,一個沒跑。
而遠離城主府核心區的周邊地方,是一城讓丙火神雷的電勁擦到,四仰八叉撂倒一片的血蓮教教眾,在地上躺著直抽抽,不過也算撿了條命。
廢墟前頭,空氣忽然擰了一把,一個黑袍老者憑空顯出身形,正是道妖老祖。
他是來給鱷王送丹藥。
別人送他不放心,非得親自跑這一趟。
結果正正撞上這場面。
他本來安排鱷王躲在昭明城,是想給這畜生上上眼藥,讓它長點記性,做事別太魯莽。
結果眼藥沒上成,連鍋都讓人端了。
鱷王死得這麼幹脆,他連擦屁股的功夫都沒撈著。
這鱷王可不是什麼路邊撿的野怪,那是仙尊欽點的四大鎮山神獸之一,排面比城主冷瑾都硬。
如今死得稀里糊塗,回去拿什麼跟仙尊交帳?總不能舔著臉說「那鱷魚點兒背,讓雷劈了吧」?
道妖老祖臉黑得能擰出墨汁,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你個劉盈。」
話音沒落,人影一晃,原地沒了。
……
昭明城那樁事,不消兩日便傳回明川城。
坊間流言紛紛,愈傳愈荒唐,一個比一個不堪入耳。
有言劉德福一揚袖,天雷傾落,整座昭明城盡化琉璃深坑,寸草無存。
有言劉德福請得雷神附體,周身電光纏繞,雙目赤紅如血,那鱷王一見,竟當場癱軟,胯下腥臊橫流。
還有更離譜的,說劉德福當場把那鱷王架火上一烤,撒了孜然辣椒麵,香味飄出十里地,饞哭半城人。
不過任你版本怎麼翻,大伙兒心裡門清:這天地異象,必定是劉德福借了劉候爺的勢。
要不然他一個六重境,憑什麼這麼屌?
三天後,劉德福回了明川城。
整個人換了副行頭。
以前的劉德福,好歹人模狗樣,走出去能唬人。
現在呢?膚色黑得如同剛從煤窯里刨出來,頭髮炸成一團,還帶卷,活脫脫頂了個爆炸窩。
他騎在馬上晃進城門,沿路百姓瞪眼瞅了半天愣沒認出來。
有個膽肥的湊跟前一瞧,嚇得往後一蹦:
「媽了個巴子,這他媽是劉德福將軍?咋跟讓天雷懟臉幹了一炮一樣?」
劉德福懶得搭腔,催馬徑直回了清祟衛。
前腳剛邁進衛所大門,後腳就瞧見燕長空跟楚嵐領著一隊人,正擺開陣勢迎他凱旋。
楚嵐抬頭沖他抿嘴一笑。
劉德福腳下猛地一剎,渾身一激靈,瞳孔裡頭刷地竄上一股子深到骨子裡的怵勁。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隻耗子撞上了蹲在牆根的貓。
他心裡門清:那赤雷壓根跟劉老侯爺的寶貝不沾邊,是周楓的手筆。
一把普普通通的長槍,照著那血瞳鱷王一丟,直接劈出個琉璃大坑。
這要是沖自己身上招呼,別說爆炸頭了,連渣都拼不回去。
人家不愧是羅國槍修第一人,確實恐怖如斯。
劉德福趕緊把腦袋一低,裝模作樣地撣了撣袖子,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這楚嵐有周楓罩著,惹不起,惹不起。」
打這天起,劉德福回了明川城,再沒往邊境上跑過一回。
他把渾身的勁兒全摁在內務上。
今兒拎著帳本去鋪子裡查稅,明兒把哪個大族的紈絝子弟揪出來敲打一頓,後兒又跑到軍營裡頭叉著腰訓話,唾沫星子噴得滿場飛。
他那「煞神」名號配上那顆爆炸頭,往街上一戳,比城隍廟門口的泥判官還瘮人。
轄下那幫大宗大族,原本肚子裡還憋著屎想翻騰,一見劉德福這副鬼樣子,屁都嚇回去了。
為啥?
茅斯和豐燃兩尊大佛不出手,劉德福在明川就是橫著走的存在。
誰敢跟他齜牙?嫌雷劈得不夠脆?
……
都司府前院,楚嵐跟蕭莫楊正擺開棋盤曬太陽。
日頭暖烘烘地糊在臉上,照得棋盤上黑白子亮晃晃的。
楚嵐拈著一顆黑子,慢悠悠往棋盤上一摁,嘴裡還哼哼唧唧地拖著小調。
蕭莫楊落下一子,抬眼皮朝門口掃了掃,聲音壓得低:
「大姐,外頭傳得可凶了,都說你讓劉德福架空了,連府門都不敢邁,傳得有鼻子有眼。」
楚嵐「噗嗤」一聲樂了:
「架空?他們咋不說劉德福把我當祖宗供起來了呢?」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悠悠嘆了口氣:
「你是不知道,那劉德福最近跟吃了假藥一樣,天天拎著酒罈子來找我喝,還從教坊司、望月樓、艾薇樓叫三個花魁來陪,你說我天天跟花魁划拳,像話嗎?」
蕭莫楊瞪圓了眼:「花魁?他還真捨得下本啊。」
「可不。」楚嵐一擺手,「那幫花魁一個比一個能灌,喝高了還非要給我暖床,我實在扛不住煩,乾脆把府門一關,誰都不見,結果外頭傳我被架空了,你說這叫什麼事。」
蕭莫楊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納悶:
「楚哥兒,你手裡有兵有權,好歹是個實打實的武官,犯得著這麼躲?這不是自己把自己架空了麼?」
楚嵐倚在圈椅里,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嘴角噙著笑。
「不幹活,俸祿照發。」
她慢悠悠豎起一根手指。
「劉德福幫我幹活,出了岔子,算他劉德福的。」
又豎起第二根。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穩當的買賣?」
蕭莫楊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自認腦子轉得夠快,可這一時半刻,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堵回去。
「而且我聽說候爺要給劉德福升職讓他當監察巡撫,你知道監察巡撫是幹什麼的?」
蕭莫楊老老實實搖頭。
楚嵐聲音往下沉了兩分:
「專查人、參人,正四品,統兩衛所,劉德福那個臨時巡撫,眼瞅著就要扶正了,這不趁著試用期好好表現表現。」
她坐直身子,壓住話尾那點未盡之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時候我若蹦出去顯能,不是上趕著把脖子往人家刀口送?」
蕭莫楊若有所思地點頭,可眉頭還擰著:「那你這麼消極怠工,不怕他回頭給你穿小鞋?」
楚嵐睨他一眼,嘴角掛著一抹散漫的笑,吊兒郎當地開口:
「我這不叫躲,叫識趣兒。」
「給彼此留三分餘地,日後也好碰面。」
她抻了個懶腰,骨頭嘎巴嘎巴響了兩聲。
「你且看著。這三個月,我越閒著,劉德福越放心,等他那三把火燒乾淨,風向就該轉回來了。」
蕭莫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就在這兒喝茶下棋?」
「不然呢?」楚嵐兩手一攤,「我又不是那號拼命往前沖的主兒,這年頭,會幹的不如會躲的,會躲的不如會裝的,你大哥我,三樣占全了。」
蕭莫楊見楚嵐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不好再多嘴。
他自己前陣子剛摸進五重境的門檻,練功的勁正足,天天閉關,加上黑龍會那邊銀子給得痛快資源充足,說實話,也沒多大心思當這千總,建功立業。
他學著楚嵐那副德行往椅背上一倒,懶洋洋地嘟囔:
「行,那我也跟大姐混,苟著,安安靜靜當個變強的小透明。」
楚嵐樂了,抬手拍他肩膀:
「上道,這世道,槍打的都是冒頭的鳥,瞅瞅劉德福,出趟差回來直接換了個爆炸頭,咱可不當那傻鳥。」
蕭莫楊一個勁點頭:「對對對,苟著好,苟著妙,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
兩人對視一眼,咧著嘴笑開了,繼續低頭落子。
日頭越發暖和,棋盤上黑白交錯,映著兩條鹹魚晃悠悠的影。
前院風軟,把外頭那些閒言碎語一卷,扔得遠遠的。
楚嵐心裡如明鏡,有些事躲不過。
可舒坦一日算一日,天真要塌,不還有劉德福那顆爆炸頭在上頭頂著麼?
這麼一合計,她捏著棋子的手,愈發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