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聖旨與軟飯
望月樓臨河那間,窗推開半扇,河風裹著桂花氣往裡灌,撲了楚嵐一脖頸。
她鬢邊那縷碎發貼到頸側,抬手別過去,袖口滑落,腕子露出一截。
燕長空眼光挪開,低頭倒茶。
茶湯入杯,沫子細密地浮起來。
「劉德福這回算熬出來了。」他擱下壺,拇指蹭杯沿,「正四品的監察巡撫,放出去就一方諸侯,這人尾巴要翹上天。」
楚嵐不接話,指尖去點窗台上那片桂瓣,碾碎,指腹沾一層淡黃。
她偏頭,掃燕長空一眼,又望河面。
畫舫行得慢,絲竹聲飄過來,裡頭夾著歌女嗓子,軟得發膩。
「清祟衛參將跟都司坐一塊喝茶,這放以前誰敢想啊。」
楚嵐開口,聲音涼,「燕大人從前在清祟衛,跟周楓鬥成什麼樣,都看著,如今卻有閒心跟我這周楓侄女坐這看船喝茶?」
燕長空低笑,搖頭,笑得有點自嘲。
「不放下怎麼著?你楚都司風頭正盛,京城我回不去,不跟你處好關係,還頭鐵,我就只能辭官回鄉養老了。」
他頓住,抬眼朝城樓方向望一眼,「除非哪天我能像劉德福一樣受到提拔,或許還能回京為官。」
楚嵐端茶盞,低頭吹面上浮沫。
熱氣騰起來撲她一臉,睫毛尖上掛一層細水汽,襯得眼珠子更黑。
「要不你也去給劉侯爺當兒子?」她說。
燕長空沒立刻應,臉上暗了暗。
過一會兒才開口:「嗯,興許是個路子,劉德福收了八個義子,一半都領了實差。」
楚嵐抿一口茶,嘴唇上沾了水光。
放盞,抽帕子按嘴角,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領實差有什麼好,天子門前跟寡婦門前一個樣,都是是非窩,北上進京這檔事我是沒興致,愛誰去誰去。」
燕長空抬眼望她。
她面上那個笑,說似笑非笑,又帶點涼。
他心頭那點悶堵忽然泄了勁,讓河風一吹,散了大半。
……
下午,都司府後院書房。
琴聲有一搭沒一搭,像有人拿鋸子剌桌腿。
楚嵐坐在琴案前頭,十指掄開了撥,臉上陶醉得不行。
但那調子,沒一個在譜上。
她收手,自己還挺滿意,點點頭。
近來衛所清閒,楚嵐就琢磨著給自己添點雅興。
琴棋書畫四樣,一樣沒落下。
琴嘛,能聽出個響兒。
棋,只走五子。
書,寫出來她自己都不認第二遍。
畫最省事,筆往紙上一戳,說是小雞啄米,誰敢說不是。
但她覺得自個兒就是天才,還是全才那種。
這時門外有人叩了兩聲。
「進。」
張海推門進來,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撐得有點費勁,底下一層東西壓著。
他蹭到旁邊,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眼珠子滿屋子遛。
楚嵐沒抬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繼續撥弦。
「幾時回的明川啊?有事說事,別跟蹲茅坑蹲一半叫人拽出來一樣。」
張海嘴角抽了抽。
「師父,我剛得著信兒,青門樓那邊要結盟了,搭上個大宗。」
楚嵐「嗯」一聲,指頭按在弦上,沒再動。
「哪個大宗?」
「這個……沒撬開嘴,但青門樓放出話來,說這回玩得挺大。」
張海往前湊了湊,壓著嗓門:
「師父,這可是個茬口,青門樓那底子多厚您也知道,羅國地面上哪兒都有他們的鋪子,什麼稀罕物件都敢倒騰。
這再跟大宗綁上,那還得了?咱黑龍會要是能蹭上這根須子,往後……」
楚嵐抬眼皮撩他一眼。
「往下說。」
張海咽了口唾沫。
「青門樓眼高,未必瞧得上咱,但咱有您,您在蠻國那條凶獸買賣路子,獨一份,他們不見得不饞。」
楚嵐點頭,嘴角挑一下。
「有長進。」
張海眼裡一亮。
「那師父,咱是不是……」
楚嵐抬手截住他話頭。
「那我也跟你透個底,青門樓後頭站著的東家,是燕郡王。」
張海臉上的笑頓時僵住,眨巴眼,沒轉過彎來。
楚嵐往下解釋道:
「燕郡王什麼人,文黨腦袋頂上那根旗杆,黑龍會後頭站的是誰,是我。周楓在外頭怎麼喊我,叫我侄女。周楓哪頭的,武黨。你掰指頭算算,咱跟青門樓往一塊兒湊,算什麼?」
張海愣了愣。
「羊入虎口。」
「還是洗過澡刮過毛的羊,人家嘴一張,骨頭都不帶吐的。」
張海後脊樑一陣涼風躥上來。
他想起遠安府那位青門樓的貴女。
四百來斤,笑起來,一口一個「張哥哥」。
當時他還覺得這姑娘心眼實,沒城府。
現在回過味來,那笑裡頭,怕不是別著刀。
「師父,我差點……」
「虧你上回寫信回來,我多留了個神,把青門樓底子翻了一遍,不然你讓人裝麻袋賣了,還得幫人點票子。」
張海臉白了一層。
楚嵐起身,走到他跟前。
「不過,我也沒叫你跟他們斷乾淨。」
張海抬頭。
「青門樓不能一巴掌拍死,生意場上,沒那麼多非黑即白,你先前虧在兩眼一抹黑,如今底細摸清了,羊就不是羊了。」
她拍張海肩膀。
「信息對等了,就該學著跟人家做朋友。」
張海眼裡慢慢聚起光。
「師父意思是……接著周旋?」
「周旋算什麼,有能耐,你把那位貴女娶回來。」
張海嘴巴一張一合。
「娶、娶回來?」
楚嵐點頭。
「那才叫左右逢源,到時候青門樓那扇門,你橫著拱都成。」
張海心口咚咚跳,臉上騰起一層不自然的紅。
「行,師父,那我先找機會探探她深淺……」
楚嵐眼一眯,盯他兩息。
忽地笑出聲。
「也行,不過探人家底歸探底,自個兒別先漏了。」
張海點頭:「明白,明白。」
「那位貴女,姓什麼?」
「姓朱,朱姑娘提過一嘴,說青門樓這次結盟,樓里上下都傳開了,成了她也能進大宗門內門。」
「進內門?」
楚嵐走回琴案前,笑了一聲,手指搭上弦,沒按下去,「大宗門內門那門檻,什麼時候這麼矮了。」
張海撓頭:「她說去管藥園。」
「管藥園?」楚嵐挑眉,目光在他臉上轉一圈,「那更得娶,藥園子油水厚。」
張海眼睛亮了一截,往前湊半步:「師父,我也這麼琢磨,朱姑娘說,她最會伺候那些嬌貴藥苗,手輕,心細,腰彎得也利索。」
楚嵐沒接這話。
轉身,重新坐到琴案前頭。
撩衣擺,動作慢。
「你天生一張吃軟飯的臉。」她語氣平平,「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派上用場。」
張海愣住,半晌,牙一咬,腰板挺直。
「師父,我懂了,我這就回遠安府,保證完成任務。」
轉身就走,一步緊一步。
楚嵐沒抬眼。
手指落弦上,輕輕一撥。
琴音不高,尾音顫著拖出去,松松攏攏,散在風裡。
張海腳邁出門檻,楚嵐聲音從後頭攆上來。
「別毛躁,心急,燙嘴。」
張海步子一剎,重重點下頭。
「曉得。」
門合上。
楚嵐望著門口,笑了一下。
「年輕真好。」
她低頭,手指從弦上划過去。
又是個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