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登門接活
暮色壓下來,都司府的院子暗了一層。
老樹影子鋪滿地,風過,枝葉沙沙響。
楚嵐蹲在台階前,月白窄袖衫,青灰汗巾束腰,烏髮用素銀簪隨便一綰,碎發貼頸側,襯得那截脖子白得晃眼。
她指尖一勾,用靈力托著烤獸腿在空中轉圈,逗火麟菲追。
火麟菲四隻短腿倒騰成風火輪,追著獸腿滿院瘋跑。
「小心!左邊!」
楚嵐手腕一抖,獸腿擦著火麟菲鼻尖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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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菲急剎,肉墊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但沒剎住。
一頭撞廊柱上,「咚」!
柱子都跟著抖三抖。
楚嵐「嘖」了聲:「提醒過你,不長記性。」
火麟菲甩腦袋,眼珠子轉得迷迷瞪瞪,原地兜兩圈才找著北,又撲過來咬獸腿。
楚嵐手腕一抬,直接把獸腿往火麟菲嘴裡送:「拿去磨牙吧,看把你饞的。」
話沒落地,府門外「嘭嘭嘭」三響,老蕭頭嗓門響起:「劉巡撫到!」
楚嵐眼皮一跳,手上一偏,獸腿直愣愣懟進火麟菲鼻孔。
火麟菲鼻子一抽,「阿嚏」一聲,噴出串火星子。
倆豆大的眼珠子瞪著楚嵐,滿眼寫著:大姐頭,你故意的吧?
「看什麼看,進屋。」
楚嵐起身拍灰,抬腳把火麟菲往門裡一撥。
小傢伙不情不願,倒也沒犟,「嗖」一下鑽進屋裡沒影了。
老蕭頭引著劉德福大步跨進來。
劉德福一身官袍,臉繃得如同一鐵板,腳下生風,渾身上下寫滿四個大字:別惹老子。
楚嵐欠身:「劉大人,何事勞您親跑一趟?」
面上恭恭敬敬,心裡門兒清。
這劉德福如今監察巡撫,官比她高一級,走路的姿勢卻像高了三階。
知道的,是來都司府找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來抄家。
劉德福連句客套都省了,開門見山:「楚大人,有事,隨我出營一趟。」
楚嵐眉梢一挑,也不多問,轉身從廊柱旁扯下外衣披上。
心想:得,連「請」字都省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這話一點不假。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都司府,往西走。
劉德福步子大,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響。
楚嵐跟在後頭,始終卡著半個身位的距離,不急不躁。
走了差不多半炷香的工夫,劉德福在一家武館門前剎住腳。
門楣上掛塊匾,寫著四個大字:蠅武道館。
楚嵐在心裡嘀咕:這劉德福該不會是來踢館的吧?這愛好可夠偏門的。
堂堂巡撫大人,放著衙門不坐,專程跑來跟武館過不去,莫不是官當得太順,閒出毛病來了?
守門弟子見有人過來,正要開口盤問,楚嵐已經主動上前,一抱拳,聲音又脆又亮:「清祟衛都司楚嵐,求見。」
那弟子先被女聲勾住耳朵,愣了一瞬,抬眼定睛一看……
好傢夥,直接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眼前女子,月白勁裝下腰肢不堪一握,胸前峰巒頗有規模,眉眼三分英氣七分冷,那雙眸子看人時不溫不火,偏偏勾魂。
那弟子喉結一滾,腦子裡只剩一句話:這是神仙姐姐下來討債的吧?
楚嵐見他不吭聲,心裡嘆氣。
又來了,自己這張臉往那一杵,當反派都不用演,對面主角團先自亂陣腳。
劉德福咳了一聲。
弟子驚醒,掉頭往裡跑,連滾帶爬。
不到半柱香,門內走出一人。
茅斯大弟子翔真襄,靛藍長袍,手持摺扇,笑容溫煦如風。
他目光先往楚嵐身上一落,從頭到腳溜了個遍,那眼神慢悠悠的,如同品茶,前調中調後調一個不落。
然後才轉向劉德福,笑著拱手:「劉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劉德福不跟他繞彎子:「我找茅大師,勞煩帶路。」
翔真襄比了個「請」,眼風又往楚嵐那邊飄了一記,嘴角露出一抹笑。
楚嵐只當沒看見,垂著眼跟在劉德福身後,步子又輕又穩。
心裡暗想對方不愧是茅斯大弟子,看人那眼神,三分打量七分算盤,跟逛菜市場挑白菜一個路數。
穿過前院,繞過迴廊,拐進後院一處清靜小院。
牆角栽了株石榴樹,青果子掛滿枝頭,有幾顆已經咧嘴笑開了,露出裡頭青澀的籽。
正屋窗下點一盞青燈,火苗細如針,風一吹晃晃悠悠,把人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茅斯坐在竹椅上,手邊擱一壺茶,眯著眼打盹,半截身子陷在暮色里。
聽見腳步,眼皮都不掀:「劉德福,你來作甚?」
語氣隨意得像招呼隔壁鄰居串門。
劉德福這回倒規矩了,抱拳躬身:「茅前輩。」
茅斯眼皮掀條縫,瞥了楚嵐一眼,又跟沒瞧見似的合上了,繼續裝他那尊活死人。
楚嵐也不客氣,徑直走到另一張竹椅跟前坐下,順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半溫不涼,入口先澀後苦,尾調還帶股陳倉味。
她眉頭擰成麻花,心裡直罵:這老頭摳門摳到閻王殿了,陳年粗葉子也敢往外端,不知道的還以為拿樹皮泡水糊弄人呢。
茅斯鼻子裡哼一聲,不接話。
劉德福站院子裡搓搓手,不繞彎了:「茅前輩,羅蠻兩國聯姻的事,您聽說了吧?」
茅斯「嗯」了聲,眼皮又耷拉下去半截,像快要要睡著。
劉德福壓低嗓門:「當年定下的婚約重提,蠻國國主已經答應把嫡出四公主嫁羅國七皇子,陛下也點了頭,迎親隊伍會從明川過。」
他頓一下,聲音更低:
「冷孽聯合八大獸王,風頭正勁,如今最見不得兩國綁成一根繩,他們指定在路上動手。
迎親隊伍明面上有禁軍護著,可暗地裡的髒活下毒、放蠱、驅凶獸、布迷陣,普通兵卒看都看不見,更別說應付了。」
劉德福抬頭盯住茅斯:「所以,請您這樣的七重境高手出馬,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摁死在暗處。」
茅斯沉默數息。
眼皮緩緩掀開,渾濁褪盡,精光乍現。
「劉盈那老東西,當初薦我來明川修養,合著擱這兒等我?」
劉德福乾笑:「連親事大,朝廷早就在布這盤棋,把您這尊佛安在明川,就是為了今天這一步。」
茅斯「呵」了一聲:「你們倒算得遠。」
劉德福道:「談不上算計,以義父的身份開口,您不會推辭,何況……」
他笑了笑:「七重境高手護一趟親,也不折面子。」
茅斯眯眼,沒應聲,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竹椅扶手。
半晌才道:「來的是你劉德福,背後站的是劉盈,那老登親自來,我也得讓三分。」
他嘆口氣:「行,我應了。」
楚嵐垂眼聽著,眉心微動,把線頭一根一根理明白。
連親這事她早聽過,但沒往心裡去。
蠻國把正兒八經的嫡出四公主往外嫁,這他媽就離譜了。
蠻國王室向來兒子多閨女少,嫡女從不外嫁,這次是把褲衩都押上了。
羅國七皇子那主更絕,天天窩著論玄談道,朝堂上連個影都找不著,現在突然拎出來聯姻,鬼知道是走運還是踩雷。
正因這公主來頭不小,才搬得動茅斯這尊七重境的活菩薩。
不然這老狐狸精得比猴還精,能白白蹚這渾水?
冷孽那邊聯合八大獸王,最近蹦躂得歡,要真在道上截人,那熱鬧勁,趕集都趕不上。
她正琢磨得入神,劉德福已經起身告辭:「既如此,前輩好生歇著,三日後巡撫衙門擺宴,細商行程。」
茅斯擺擺手:「宴就免了,折成銀票送來就成。」
劉德福嘴角抽了抽,只當沒聽見,扭頭就走。
楚嵐隨之起身,動作利落,茶盞往桌上一擱,沖茅斯微一頷首,轉身跟上劉德福,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