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靜水流深
蠅武道館那扇朱漆大門在身後合攏,悶響一聲。
楚嵐綴在劉德福身後半步,眼皮耷著。
夜風硬,卷著枯梧桐葉貼地掃過來,幾片葉子撞上劉德福肩膀,又給風扯走。
這逼沒動。
倒是腳步驟然一收。
楚嵐跟著剎住步子。
劉德福站定,後背對著楚嵐,沉默約有兩分鐘才吭聲。
「楚都司。」
「嗯,在呢。」
劉德福轉過身來,那雙精明得能數清你兜里有幾個銅板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把楚嵐掃了個遍,末了嘆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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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蠻兩國和親,義父的意思,這事兒你全權對接,蠻國那邊使團過陣子就到明川。」
楚嵐心裡罵了聲草,面上穩著:「這事不是劉大人你在負責嗎?」
劉德福嗤地一笑,擺手:「使團的事,得有個懂蠻國的人來居中調度,義父說了,明川上下,你最合適。」
楚嵐其實早有預感,劉德福找她准沒好事,可話砸下來,那根弦還是繃了一下。
剛才進蠅武道館,敢情是帶她認門的啊。
她抱拳,語氣平:「卑職在蠻國確實有幾分舊識,但和親是國之大事,資歷尚淺……」
「資歷?」劉德福打斷,眼眯成縫,「你以為義父看你那點資歷?楚嵐,你在蠻國的人脈,辦事的手腕,左右逢源的本事,明川找不出第二個,資歷熬一熬就有,本事熬不出來。」
這老小子噼里啪啦一通砸,砸得楚嵐連個插嘴的空檔都沒撈著。
她心裡門清。
劉盈那老登這是鐵了心要拿她當炮使,還給炮筒子抹了層油,生怕炸膛不夠利索。
無奈只能一拱手:「卑職領命,肝腦塗地。」
劉德福這才舒坦了,臉上褶子笑開了花,又往前湊了半步,話里卻透著一股子味:
「楚大人哪,事兒交你手上,能自個兒平的就別往我這兒遞,我這廟小,風大。」
楚嵐低了低頭,嘴角差點沒繃住,抽了兩抽。
什麼「自行解決」、什麼「廟小風大」,翻譯成人話就是:鍋你背,雷你扛,別指望老子搭把手。
這老狐狸把燙手山芋甩過來,順手還把自己摘得比禿驢的腦袋還乾淨。
楚嵐心裡清楚,對方八成是記著上回那柄雷槍的仇,被人炸成爆炸頭,社死十幾天,擱誰誰不記著?
楚嵐面上恭恭敬敬,心裡已經把劉德福祖上十八代挨個請出來喝了頓茶。
臉上還得堆出一朵花來:「大人金玉良言,卑職刻骨銘心。」
劉德福拍了拍她肩膀:「好好好,我就知道楚嵐你通透,去吧,回府拾掇拾掇,過幾日使團到了,有你忙的。」
說完轉身晃悠著走了,夕陽底下那道背影拖得老長,一步三搖。
楚嵐目送那背影拐過街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燙手的活兒啊。」她低低念叨一句。
腳下卻不見沉,反倒有工夫瞥了眼路邊攤上剛掀籠的桂花糕。
賣糕婦人眼尖,立刻堆上笑:「大人,熱乎的,來一塊?」
楚嵐彎了彎嘴角,摸出幾文銅板,換了一包油紙裹的,拎手裡,步子不疾不徐,往清祟衛都司府方向晃。
旁人接了這種差事,愁都愁死了,夜裡翻來覆去怕都睡不著。
她偏不。
楚嵐信一條:越大的事,越得端著。
急吼吼往上撲的人,多半折在半道。
使團的事少說磨幾個月,聯姻更不是三五天能敲定。
這會上躥下跳四處燒香,非但沒用,還招眼。
漏半點風聲,就是活靶子。
所以她不急。
回府,桂花糕擱桌上,淨手,提壺斟一盞茶。
熱氣騰起來,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皮才松下來,眉間露出點乏意,也就一點。
她端茶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院中楓樹,落向遠處天際,日頭正往下沉。
「鐵錘,去把謝長昭叫來。」
「好嘞師父。」
謝長昭來得快,單膝落地。
「師父,您吩咐。」
「你親自跑一趟,從黑龍會挑幾個利索的,扮成商賈混進蠻國,找秦松,蠻國朝里跟和親沾邊的消息,全給我摸一遍,哪位皇子、哪個權臣、什麼態度,一五一十記清楚。」
她沒回頭,語平淡。
「懂了。」謝長昭腦袋一低。
這小子嘴也懶得再張,扭頭就竄出了都司府,人影都沒剩一個。
楚嵐把茶飲盡,拈了塊桂花糕丟嘴裡。
軟糯香甜,舌尖一抿就化,眉頭跟著鬆開。
嘴角彎了彎,那笑意淺得像沒來過。
……
瀾州,彭蠡澤。
血蓮教總壇扎在澤心深處,常年叫瘴氣裹著。
外人闖進來,別說找壇門,光那毒霧和爛泥沼就夠把骨頭吞乾淨。
可這會兒,總壇深處的祭台上,一道血光轟然沖頂,把方圓幾里的瘴氣全染成暗紅色。
葉秋盤坐祭台正中,周身的血光翻湧不休。
那張臉白得沒半點血色,一襲白衣卻乾乾淨淨,襯得漫天血光倒像是替他鋪的場子。
祭台下頭,堆著成山的奇珍異寶。
千年血珊瑚、九幽玄鐵、南海鮫人淚、北原雪狼丹,隨便一件扔出去都能惹來殺伐,此刻卻跟廢品一樣攤了一地。靈氣被抽乾淨,碎成粉末,在血光里無聲無息地散掉。
葉秋睜開眼睛。
那雙眼極淡,血光退盡後,只剩深不見底的黑。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修長白皙,輕輕攥了攥拳。
「九重境……湊合能用。」
這話說得輕飄飄,扔到外頭卻能把一屋子下巴砸碎。
九重境,天下武林數得著的人沒幾個。
可葉秋說這話時眉頭還擰著,臉上那意思明擺著,不太夠。
「還得往上走。」
他正要合眼再運功,背後腳步聲響起來。
道妖老祖弓著腰,一步一蹭地挪上祭台。
那張老臉皺得跟風乾橘子沒兩樣,褶子裡頭全是恭敬。
離著三丈遠,腳底下就跟釘了釘子一樣,死活不肯再往前邁半步。
「講。」
葉秋盤在血色蓮台上,眼皮耷著。
白衣跟四周翻湧的血光對撞得扎眼,可他坐那,整座祭台連個喘大氣的都沒有。
「仙尊,老奴剛得的密報。」
道妖老祖嗓子壓得又低又急,枯手指頭把袖口絞得不成樣子,「羅國皇帝要跟蠻國結親,這幾天就派使團過去,老奴琢磨……這事要是成了,血蓮教在蠻國的底子怕是要被動。」
「聯姻?」葉秋掀開一條眼縫,眸光冷得像刀片子。
「是,羅國那邊擺的陣仗不小,老奴斗膽猜,背後八成有中原武林的影子。」
「看來有些人坐不住了。」
葉秋嘴角一扯,那笑輕得如刀刮骨,道妖老祖後脖頸子一緊。
葉秋繼續說道,「羅蠻結親,最膈應誰?蠻國東邊一半地盤捏冷家手裡,擺明了南蠻這皇帝想借羅國這把刀去捅冷家,自個兒蹲牆頭嗑瓜子看戲。」
「道妖,你親自跑一趟蠻國,把這事兒料理了。」
道妖老祖渾身一抖,渾濁的老眼猛地亮起來。
他撲通跪下,額頭砸地:「老奴領命!老奴必不辱命!」
葉秋背對他,聲音還是平平的:「碧蓮聖宗要在下界設分宗,蠻國那邊也該動了,你過去,順道把分宗的根紮下來,辦成,本座有賞。」
道妖老祖額頭貼地,身上抖得厲害。
不是怕,是歡喜。
這機會他等了太久。
碧蓮聖宗分宗的事,是他做夢都想要的大功。
若真在蠻國立住腳,他就不再是血蓮教里一個傳話跑腿的老東西。
「老奴……」他嗓子哽了一下,狠命咽回去,又磕一個響頭,聲音沉下去:
「老奴心裡有數,此番去蠻國,碰見擋路的,全收拾乾淨,那和親的事,別想成。」
葉秋沒吭聲,不夸也不罵,就一句:「去吧。」
道妖老祖又磕了個頭,弓著身子退下祭台,身影一點點被血光吞掉。
葉秋還杵在原地。
夜風灌進來,吹得鬢邊幾縷頭髮亂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頭有道淡淡的紅印,還沒褪乾淨。
他眼神動了動,就那麼一瞬。
「蠻國……」
兩個字從嘴裡滑出來,尾音讓夜風捲走,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