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搞事的人
明川河窄,水皮子貼著船幫,噝噝地響。
縴夫在岸上弓成一隻只干蝦,繩子勒進肩胛骨,步子一蹬一蹬,船一寸一寸往前蹭。
那景象看久了,叫人替他們憋氣。
船一出明川河,縴夫便省了。
天地換了嘴臉。
泉江的水鋪開,寬得沒邊,兩岸蘆葦退成兩道毛茸茸的綠邊,再退,只剩一抹淡青的痕。
船帆升起來,兜滿江風,船身輕顫一下,隨後撒開跑。
兩岸的樹、屋、碼頭、洗衣的婦人、追船的光屁股孩子,齊刷刷往後倒。
明川河是挪,泉江是躥。
真真一日千里。
楚嵐在船上得了一間頂好的艙房。
桐油地板擦得發亮,踩上去照人影。
最奢侈的是有熱水,銅盆邊上擱一塊桂花皂,熱氣騰起來,滿屋子甜絲絲的味。
她沒敢多聞,擰了熱毛巾敷臉,熱氣鑽進毛孔,人松半寸。
但她只松那半寸,隨即便把筋骨重新緊了緊。
練功,一個時辰,不多不少。
夜裡還主動攬了守夜的差。
船上武功勝她者,只有茅斯與劉德福二人。
楚嵐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有事,把強者護身前;沒事,把自己擺船頭。
這話聽著彆扭,其實是她的道理。
強者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供的,但要用在刀刃上,平時得有人當那把刀鞘。
夜裡的江風貼水面刮過來,濕冷濕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楚嵐立在甲板上,衣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人卻紋絲不動。
蕭莫楊帶清祟衛的兵巡了兩圈,過來稟報,說一切正常。
他說話時嘴裡呵出白氣,很快被風捲走。
「叫弟兄們機靈些。」楚嵐說。
蕭莫楊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截一截矮下去,最後混進巡夜士兵的黑影里,分不清誰是誰。
這一趟清祟衛出動百餘人,全是蕭莫楊手下的兵。
楚嵐特意把於躍海、張海、風無極也調了過來。
老弟兄了,好事不能落下。
護送蠻國四公主去結婚,聽著風光,其實心裡不踏實,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功勞簿上才好看。
吏部查人查得嚴,卷宗上一筆一划都得經得起推敲,這趟跑完,履歷上就有了分量。
楚嵐沒跟他們挑明這些,只說了句:「都精神點,別給我丟份。」
老弟兄們自然心裡有數。
一夜沒出什麼事。
楚嵐在甲板上站了一整夜,江風灌進骨頭裡,臉白得發青。
她自己清楚,這一夜一半是做給將士們看的,一半是做給劉德福和四公主看的。
做給將士看,是要讓他們知道領頭的沒睡;做給劉德福看,是要他知道這趟差事她沒當兒戲。
至於四公主,楚嵐沒摸透這女人的心思,不過這不打緊,重要的是姿態得擺出去。
天沒亮透,江上已熱鬧起來。
漁船一多,水便活了。
漁家孩子赤著膀子立在船頭,不見怎麼運勁,人已扎進江里,水花未落,腦袋又冒出來,魚叉上穿一條銀閃閃的魚,尾巴還在甩。
楚嵐看著,目光有些黏。
打魚苦,打魚險,江上風浪不認人。
可魚貴啊。
老話怎麼說:風浪越大,魚越貴。
正想著,身後一道氣息急走過來。
「楚大人!有船靠近!」
楚嵐回神,順江面掃過去。
漁船來來往往,撒網的撒網,垂釣的垂釣,偏一葉小舟,五尺來長,輕飄飄,不緊不慢往官船這邊貼。
舟頭立一人,五六十歲,斗笠壓得低,身板卻直。
肩上扛一根螺紋鐵棍,晨光一晃,青黑髮亮。
滿江的船都在忙活,偏他不動。
直挺挺地,往這邊蹭。
楚嵐沒慌,眼尾一挑。
那眼神平日溫吞,此刻卻像薄刃出鞘,涼颼颼亮一下。
手指不動聲色,按上腰側噬血劍劍柄。
「去請劉大人和茅大師。」她壓著聲,吩咐身旁的兵。
兵轉身去了。
就在這當口,船身微微一晃,那人已到了近前。
「流邙城內成天浪……」
漢子一嗓子出來,清朗得很,江面都跟著亮了一亮。
幾隻打盹的水鳥驚起來,撲稜稜飛成一片碎白。
楚嵐心裡一緊。
這嗓門,這底氣,不是尋常人。
她見過不少江湖把式,唱得響的未必打得響,可這人的氣從丹田裡頂出來,穩得很。她沒敢松劍柄,腦子裡飛快轉著:這人若是沖四公主來的,不會這麼明目張胆唱出來;若不是沖四公主,那沖誰?
楚嵐沒動,劍柄又攥緊一分。
那人接著嚎:「聞蠻國四公主來羅國,特此送禮!」
「禮」字還沒咽回去,他就蹲身、沉腰、弓馬步,脊背繃成一張滿弓。
螺紋鐵棍從肩頭滑下來,一頭戳進船底。
緊跟著,楚嵐腳下一空,心也跟著往下掉了一截。
大船離了水面。
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江灘上的白鷺呼啦一下全飛了,白花花一片。
整艘官船就這麼被一根鐵棍架在半空,晃晃悠悠,跟鞦韆差不多。
船工臉都綠了,膽小的直接癱甲板上,手指頭摳進木板縫裡,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念的是佛還是娘。
士兵摔得七葷八素,長矛磕得叮噹亂響,比廟會敲鑼還熱鬧。
蕭莫楊一手抓纜繩一手按刀,勉強站住,嘴張了張,沒喊出來。心裡就一個念頭:得,今天這船要上天。
楚嵐腳底像焊了502,船晃她不晃,人倒她不倒。
站在船頭,衣擺還在慣性裝逼,整個人像釘風裡的旗杆,眼底那點驚濤駭浪全給壓回去,只剩一層高冷濾鏡。
她慢悠悠把劍抽出來,內心瘋狂怒噴:
這才走了一天,就有人來搞事?四公主你是自帶仇恨值Buff還是出門沒看黃曆?我這一趟是護駕還是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