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癲人


  泉州流邙城,癲人多。

  癲人不是瘋子。

  瘋子糊裡糊塗,癲人門兒清,比誰都明白。

  成天浪就是這麼一位,手裡一根齊眉螺紋鐵棒,走南闖北混出來的,人送外號「浪棍老頭」。

  天下武榜,他排第四百九十九。

  比周楓還高。

  這會兒他站在泉江上一隻小舟裡頭,鐵棒往上一挑,滿滿一條大船,硬生生給挑起來五尺高。

  

  船上的人先覺得身子一輕,又覺著腳底下空了,低頭一瞧,江水跑船下去了,這才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頓時驚叫從船頭漫到船尾,一聲疊一聲。

  楚嵐站在那,沒動。

  手摸到噬魂劍的柄,抽出一寸,又推了回去。

  她見過太多殺人的人,真動手的,都穿夜行衣,摸黑上來,刀走偏鋒,不報姓名。

  這人把一整條船挑起來給人看,不是來取命,是來讓人記住他。

  茅斯和劉德福從艙里出來,腳步壓得急,上了甲板卻慢下來。

  成天浪還在那舟上站著,鐵棒支著船底,整條大船就這麼懸著,五六息的工夫。

  他這才開口,一個字,「落!」

  巨船砸回江面。

  水牆騰起,白花花遮了半邊天。

  船上人翻的翻,滾的滾。

  有抱桅杆嚎的,有栽進江里撲騰完罵娘的。

  貨箱歪一片,酒罈碎得滿地轉。

  一個船工爬起來,對著渾江水發怔。

  成天浪那小舟早借著浪勁滑出去老遠。

  水霧厚,聲音從裡頭滲出來,時近時遠:

  「納蘭拉布,你負我……」

  「你負我……」

  「負我……」

  餘音貼著江面滾,一浪追一浪,滾到第三聲才肯散,尾梢帶一點抖。

  船上的人忽然全啞了。

  有人壓著嗓子嘀咕,「這老東西莫不是來討情債的?」

  旁邊那位拿胳膊肘頂他,「你看這陣仗,三輩子情債都打不住。」

  眾人七手八腳把落水的往回拽。

  甲板正亂成一團,蠻國四公主納蘭拉布從艙門裡頭慢悠悠走出來。

  她往江上看一眼,水霧薄下去,成天浪那隻小舟早不知盪到哪一重波里去了。

  她開口,「這個人,原先在蠻國做我護衛,跟了我三年,活兒做得利索。」

  她頓一下,像在翻一段不願碰的舊帳。

  「前年這人忽然跑來求親,說要入贅公主府,給我當駙馬。」

  船上人耳朵全支起來。

  「六十的人了,還想吃嫩草。」,有個船工沒繃住,噗一聲,趕緊捂嘴。

  「我當場就回絕了,扔他一袋銀子,叫他有多遠滾多遠。」

  納蘭拉布衝著江霧抬了抬下巴。

  「那老東西不接銀子,淨扯什麼心不心的,說我壓根不懂他。」

  船上靜了片刻。

  劉德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癲狗一條,還真把自己當情種了?」

  「是癲。」

  納蘭拉布點了下頭,嘴角帶點似有若無的弧度,「不過武榜上排四百九十九,手上確實有幾下子,如今大約是聽說我要嫁人,心裡那口氣沒處撒,特來鬧一場。」

  劉德福臉色一繃,當場把腰板挺直了,嗓門也沉下去:「傳令下去,再有這種狂徒往大船靠,不必通報,直接放箭,攆走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管他四百九十九還是四百九十八,量他沒那個膽,敢在羅國皇室的船上公然殺人,他癲歸他癲,羅國的臉面,不是他一個江湖刀客能踩的。」

  楚嵐立在船舷邊,一直沒開口。

  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掀起來。

  可她心裡頭,倒是對那個成天浪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欣賞。

  這人瘋得痛快,恨得也痛快,像遭了豬瘟的野豬,見誰拱誰,拱完拔腿就跑,半點不拖泥帶水。

  這年頭,江湖上肯這麼敞亮地犯渾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

  泉江岸邊的林子裡,一雙灰白眼睛正盯著江上那條大船。

  來人叫人鼬妖,血蓮教道妖老祖的徒弟,穿身灰衫,看著像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老祖派他來攪黃羅蠻這門親事,把四公主做掉。

  血蓮教跟南蠻冷家沾親帶故,心裡頭都揣著同一個念頭。

  光復大沅。

  羅國和蠻國一聯姻,對他們來說就是鍋被端了。

  這次同來的還有老祖一具屍傀分身。

  老祖本人倒想來,可他現在是羅國頭號通緝犯,畫像貼得滿城都是,一露臉就得被高手圍死。

  「煞傀大陣已經在船必經的水道上擺好了,人鼬妖,你那邊收拾利索沒有?」

  人鼬妖正盯著江面出神,身後猛地冒出一道沙啞的人聲。

  他扭過頭,樹影底下杵著個黑袍老傢伙,渾身滴著水,臉上黑乎乎一片,瞧不真模樣。

  人鼬妖心裡明知道這是老祖扔出來的一具分身,嘴上還是得客氣一句:「老祖,您老人家受累了。」

  陣,已經布齊了。

  一窩山賊,大大小小几十號,外加抓來的凶獸,全給融合煉成了百衲屍傀。

  都備妥了。

  只等天黑,等那艘大船拐進窄水段,陣自個兒就會醒。

  人鼬妖舔了舔嘴唇,壓著嗓子問:「老祖,方才那成天浪……」

  「我在水底下聽得一清二楚。」

  道妖老祖的分身截斷他,聲線濕冷,「私人恩怨,礙不著大局,他這麼一鬧,反倒替我省事,船上那些眼睛全叫他勾走了,我才順順噹噹把陣釘進水脈里。」

  黑袍一抖,水珠濺出幾粒,落在地上。

  人鼬妖再抬頭,樹影底下已經空蕩蕩。

  他轉過頭,重新盯住江面。

  今兒這天,堪稱年度最佳。

  一絲風都沒有,江面平得像塊被人熨過的綢布。

  那艘大船在上頭磨蹭,挪得比大爺還慢。

  人鼬妖盯著船底那圈水紋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這船是裝了一甲板秤砣嗎。」

  ……

  入夜,江面騰起一層厚霧。

  船頭那盞燈籠照出去三丈遠,外頭就是一片白茫茫。

  白得啥也瞧不見。

  船艙裡頭,納蘭拉布把楚嵐喊過去。

  楚嵐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果子,嘴邊還掛著果子汁,跟剛偷吃完的小耗子般。

  她探頭探腦往裡一瞅,開口就一句:「拉布拉多……不對,公主殿下,你叫我來是吃夜宵嗎?」

  納蘭拉布嘴角動了一下,硬壓回去。

  她把臉板正:「楚嵐,我再問你一回,跟我進京,露一手你的本事怎麼樣?」

  楚嵐把果核擱桌上,指頭在桌上敲兩下。

  抬眼瞅她。

  「公主殿下,這話你上一回就問過了。」

  「所以這是第二回,顯得我誠心。」

  「那要是我再搖頭,是不是還有第三回?咱湊個三顧茅廬?」

  納蘭拉布噎住,兩個呼吸沒出聲,正琢磨「三顧茅廬」是哪路典故。

  楚嵐卻沒等她琢磨明白,直接擺擺手:

  「公主厚愛,楚嵐心裡有數,我這人散漫慣了,嘴上沒把門,真進了京做官,三天就得把滿朝文武得罪個精光。」

  她心裡透亮著呢。

  羅蠻聯姻,說白了就是蠻國拿公主換刀子,借羅國的兵去摁蠻國那攤子爛事。

  這渾水底下藏著多少雙伸手的,鬼都數不清。

  她一個外人悶頭扎進去,連怎麼死的都得託夢才曉得。

  納蘭拉布笑了一嗓子,沒往心裡去:「你倒是門兒清,成吧,這事兒爛在肚子裡,楚姑娘既然不接這活,好歹嘴給我封嚴實。」

  「公主放心,我這張嘴該拉鏈的時候自己會拉。」

  話還沒涼透,甲板上猛地炸開一聲嚎。

  那動靜不像是人叫的,倒像有人拿鋸條活活剌嗓子眼兒。

  守夜那幫弟兄的動靜把夜幕撕了條大縫子。

  楚嵐一個激靈,她腳下一蹬,腰一擰,人已經橫到納蘭拉布前頭,張嘴就罵:「臥槽,這特麼什麼玩意兒半夜鬧鬼?」

  船艙外……

  江面說變就變,剛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如同鍋里燒開的水,咕嘟咕嘟翻泡。

  船周圍十丈的水全黑了,黑得如同潑了墨。

  水面上冒起密密麻麻的泡泡,看得人頭皮發麻。

  然後一些縫合怪物就躥出來了。

  一具接一具,從黑水裡蹦出來,渾身上下滴著水就往船幫上爬。

  那些玩意長得奇形怪狀,全是三個腦袋六個胳膊,不過有的安了個狼腦袋,有的手是老虎爪子,有的屁股後頭拖著條蛇尾巴。

  甲板上的兵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是啥東西,那幫玩意已經爬上甲板了。

  蕭莫楊把手一抬:「放劍!」

  箭嘩嘩地飛出去,噗噗地往那些屍體上扎。

  可那幫玩意被射進江里,水花剛濺起來就又蹦出來了,身上插滿了箭,箭杆子還往下淌水呢,人家壓根不當回事,照爬不誤。

  「這玩意兒不死!」一個兵嗓門都劈叉了。

  「不死個六啊不死!」蕭莫楊把弩一撇,嗖地抽刀,「我把腦瓜子給你削下來瞅瞅,瞅它還蹦躂不。」

  話音沒落,人已經躥出去了,一刀把個狼腦袋削下來。

  那顆腦袋在甲板上軲轆兩圈,嘴還一張一合。

  可那縫合怪壓根沒倒,少個頭的脖腔子裡呲地噴出一股黑水,那味兒沖得蕭莫楊胃裡翻江倒海,差點把晚上那頓倒出來。

  「蕭大人!」後頭有人喊,「卸腦袋不好使!」

  蕭莫楊側身一躲,避開一隻老虎爪子,回頭正想罵娘,就瞅見劉德福從艙門裡頭鑽出來了。

  燈籠光照臉上,那張臉鐵青。

  劉德福眯眼瞅著那些三頭六臂的縫合物,半晌沒言語。

  滿臉褶子繃緊,嘴唇一動,從牙縫裡擠出字兒來:

  「百、衲、屍、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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