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船火
船身一歪,楚嵐按了按納蘭拉布的肩:「坐穩,我出去看。」
納蘭拉布仰頭,艙里昏暗,反襯她一雙眼亮得扎人。
楚嵐別開臉,拉門出去。
江風迎面撞來,夾一股腥臭,直往鼻里鑽。
甲板上蕭莫楊已帶人頂住那些縫合怪,刀光一閃,碎肉潑地,黏膩膩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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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東西就如同田裡韭菜,割一茬冒一茬,割一茬又冒一茬,壓根不給人喘氣的空當。
楚嵐眯著眼,把船面情況掃了個遍,心裡頭早把血蓮教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個遍。
她認得這路貨色。
百衲屍傀,血蓮教那幫雜碎拿來害人的看家本事。
把人拆了骨頭卸了肉,再搭上凶獸的爪子尾巴頭顱,拿針線粗粗細細縫到一處,弄出個三頭六臂、四手八腳的怪物,真真腌臢透頂,叫人看一眼都嫌髒了眼睛。
這東西她先前料理過一隻,就是那霍家誰變的來著,反正打發起來不費什麼氣力。
但此刻這甲板上,好傢夥,最末等也有著三重境的修為,滿船亂躥。
她正盤算著,頭頂忽地一陣腥風壓下來,一頭屍傀凌空撲落。
楚嵐連眼皮都懶得掀,不退反進,手腕一翻,噬血劍自鞘中彈出,拉出一道血虹,劈開沉沉夜色。
那畜生半空里便裂作兩半,黑血潑灑出來,濺在甲板上滋滋作響,船板當場燒出一片焦黑。
她閃身退回艙里,艙門「砰」一聲合嚴實。
楚嵐後背抵住門板,長長吁出口氣,胸口跟著起落幾回。
就這麼一進一出的工夫,她心裡已有數,現在整條船叫百衲屍傀裹成了鐵桶,水泄不通。
楚嵐肚裡清楚,血蓮教兜這麼大圈子,不為旁的,就沖納蘭拉布來的。
南蠻冷氏跟血蓮教一個鼻孔出氣,這時候擺出這副陣仗,明擺著要攪黃羅蠻兩國這門親,不讓納蘭拉布順順噹噹嫁過去。
只要納蘭拉布一死,羅國連出兵的由頭都撈不著。
南蠻冷氏跟蠻國皇帝那點糾葛,便只能縮回蠻國內政的圈子裡打轉。
畢竟冷氏手上也攥著一位皇子,論血統,坐那把椅子並不理虧。
冷氏扯出的旗號倒也敞亮:「清君側」。
楚嵐這念頭還沒落地,艙門邊那堵木板牆轟然炸開,木茬鐵片掃了一屋子。
幾頭百衲屍傀從豁口鑽進來。
楚嵐眼皮一跳,手腕已遞出去,劍光連閃兩下,兩具屍傀身子斷作六截,黑血潑上艙壁,像潑了半桶墨。
可到底漏了一頭,那是一個八九歲小孩模樣的屍傀,從她身旁躥過去,直撲納蘭拉布。
楚嵐擰腰要追,腳脖子卻猛地一緊。
低頭一看,一半截屍傀身子的手忽然攥著她腳踝不放,那力道死沉死沉。
她當場罵出聲來。
操,死人都會打配合了?拉腳踝絆人這種下三路,屬於標配嗎?
這血蓮教是給屍傀上了課還是怎麼著,連戰術都整出來了。
楚嵐剛要揮劍去砍那隻屍傀手,劍遞到半路,眼前猛地炸開一片白光。
納蘭拉布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她手裡多出一柄薄如紙的軟劍。
腰身一擰,劍光便劃了出去。
那小屍傀還往前衝著,腰卻已經斷開。
上半身飛出去,兩顆眼珠子還在轉。
下半身原地栽倒。
納蘭拉布真氣一盪,滿艙燭火齊刷刷往下矮了一截。
楚嵐瞳孔一縮。
四重境。
得,這位公主殿下,戲班子出來的吧?藏得夠瓷實。
先前那副風吹就倒、走兩步喘三喘的嬌花做派,合著全是糊弄人的。
那小腰一擰比劍還利索,誰家廢柴能甩出這手活兒?她楚嵐刀口舔血這些年,今兒算叫人當面演了一出。
楚嵐面上不動,腳踝一甩,把那隻削下來的斷手踢開。
這時。
門外炸開一聲暴喝,刀光跟著劈過來。
缺口那幾頭屍傀還沒反應過來,直接被拍飛出去,撞斷欄杆,噗通噗通往江里掉。
劉德福一步跨進門,赤煉刀上火光還在跳,刀身連滴血都沒沾,熱氣騰騰往外冒。
單膝一跪,聲如悶雷:「末將來遲,請公主降罪。」
納蘭拉布收了軟劍,不知藏回身上哪處。
整個人又縮成那副嬌弱模樣,站都站不穩似的。
「劉將軍請起。」聲音軟綿綿的,「船還保得住?」
劉德福抬頭:「船底密閣有九轉伏魔陣,七重境來了都能擋兩刻鐘,傳訊焰火已放,援兵兩刻鐘內到,請公主移駕密閣。」
納蘭拉布點頭,裙擺從楚嵐跟前掃過去。
楚嵐卻沒動。
劉德福擦身而過,步子頓了一拍:「甲板上那些雜碎,歸楚大人你了。」
「嗯。」
楚嵐話落,劉德福和納蘭拉布一前一後消失在艙道盡頭。
她立在原地,呼吸勻了兩息,然後轉身,朝甲板拔腿就跑。
腳步輕,落點快,腰腿間那道常年修煉磨出來的弧度在夜風裡一盪。
甲板上月色慘白,照得那些百衲屍傀一張張臉如同欠了高利貸要跑路,越看越來氣。
這時十來頭四重境往上的百衲屍傀,也不知道誰給它們發了通知,齊刷刷朝船艙底層入口那擠。
又推又搡又爬,那場面……
好傢夥,比春運火車票開售還熱鬧。
幾個黑衣人從江面躥上來,落在船舷上。
屍傀從他們腳邊爬過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借過都懶得說。
楚嵐掃了一眼,嘴角一扯。
來的絕對是血蓮教的人,不用猜。
「結協脈陣!」
楚嵐踏進清祟衛陣中,江風灌滿衣袍,布料翻飛間腰是腰、腿是腿,身線繃得利落乾淨。
甲板搖,她不搖,兩條腿釘在那,穩得跟從船骨里長出來一樣。
陣眼在她腳下亮了。
幽藍色的光一朵一朵綻開,連通在場所有清祟衛的士兵。
百名清祟衛士兵刀擊盾面,一聲接一聲,震得江面都晃。
陣中氣機貫通,前排盾兵只覺雙臂一輕,鐵盾握在手裡跟握了塊木板一樣,力氣足足漲了三成不止。
接著刀光翻起來,一浪接一浪。
留在甲板上的屍傀被逼得連連後退,砍碎的、剁爛的,污血把甲板潑得一片暗紅。
場面看著順,楚嵐臉上卻沒什麼笑。
她一邊指揮陣型,一邊盯著江面,那眼神銳利,恨不得把每一寸江面都翻過來查一遍。
她心裡清楚,這場仗的關鍵不在她這百人陣里。
而是茅斯,但那傢伙一直沒露面。
茅斯,你娘的該不會真躲在哪喝茶吧。
……
與此同時。
船艙二層,燭火全滅了。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茅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坐著一具黑袍老者屍傀。
那屍傀皮膚幹得皺成樹皮,眼窩深深塌下去,裡頭卻亮著兩團暗紅色的火,一明一滅。
這是道妖老祖的分身,承載了他六成修為。
六成,聽著好像沒那麼誇張。
但放到外面,夠一座邊境小城所有人一起蓋白布。
茅斯看著那具分身,語氣還是那股懶洋洋的調子:「十年了,十年前那一拳沒把你捅通透,今天補上。」
道妖老祖那具分身沒吭聲。
身子裡面嘎嘣嘎嘣一陣亂響,後背直接裂開一道縫,幾十條黑色觸手躥出來,如同蛇窩炸了鍋,每條都泛著金屬光,掛著倒刺,瞧著就不好惹。
茅斯把袖子往上一擼,小臂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老樹盤根般。
他咧了咧嘴,笑得挺欠。
「這才像話。」
……
另一邊。
船底密閣,門關得嚴嚴實實。
壁上的符文一圈一圈亮起來。
納蘭拉布站在閣中央,裙擺垂地,一動不動。
劉德福沒跟進來,杵在門外,赤煉刀拄在地上,整個人跟澆了鐵水一樣,感覺誰來都撞不動。
通道另一頭,幾道人影踩著滿地屍傀碎塊走過來,袍角滴著水。
五個黑衣人,全是五重境,血蓮教的,一字排開,五柄刀一樣的氣勢,壓得空氣都發黏。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腳步聲,沉得如同夯地。
只見一具丈二高的金甲百衲屍傀跟在五名黑衣人身後,甲葉子嘩啦啦直響,跟下鐵雨一樣。
面甲底下兩團暗紅色火焰,盯著劉德福這邊像盯著盤菜。
這顯然是一隻六重境的屍傀。
道妖老祖的聲音從金甲底下傳出來,又沙又刺耳:「劉德福是吧,殺了你,劉盈那個老東西怕是要哭。」
這具金甲屍傀,沒想到也是道妖老祖的分身。
劉德福沒轉身,只偏了一下臉。
刀柄握在手裡,指節泛白。
空氣壓得人喘不上氣。
刀就要出鞘,爪子已經懸在半空,誰先動誰死。
可就在這時,金甲屍傀忽然頓住了。
那麼大一個身子,釘在原地。
面甲底下那兩團暗紅火焰猛跳了兩下,它感覺到了,背後有東西。
暗處飄出來一道聲音。
懶懶的,涼涼的,聽著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子不講理的乖張勁。
「納蘭拉布那女人,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