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全是老六
話說船艙底下動手那陣,甲板上站著的人,腳心一陣陣發脹,像踩一面讓人擂得發顫的鼓皮。
隔了好幾層船板,還能覺出這動靜。
七重境的人物出招,鬧出的響動果然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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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漫開一股鐵鏽的腥氣,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甜味,順著江風,往人臉上撲。
楚嵐立在軍陣裡頭,體內靈力順著軍陣協脈陣鋪出去,補著周圍士兵耗掉的真氣。
風把她的頭髮吹散,又攏回來,她臉上沒起什麼變化。
不是她膽量比旁人大。
她在魂域空間裡,跟七重境幹仗,幹過不止一回兩回。
見多了豬跑,便不至於讓豬叫嚇著。
正這時,軍陣前頭那些撲咬得正凶的三頭六臂百衲屍傀,忽然像被人抽去了脊樑,一架一架軟塌塌歪下去,癱在甲板上,成一攤攤爛肉。
胳膊腿還抽著,但動兩下便不動了。
甲板上的清祟衛士兵先是一愣,跟著才反應過來,齊聲喊了一嗓子,帶著一股死裡逃生的勁頭。
楚嵐沒喊。
她轉過臉,似有所感,盯住船舷外頭。
只聽,轟的一聲響。
船艙側壁破開個大洞,一道黑影從洞裡射出來,快如離弦箭。
那影子身上帶一股腥臊氣,腳尖在船舷上輕輕一點,人便落到江面上,踩著水,一步不停,跑遠了。
楚嵐扭臉一瞧,那破洞裡半天沒人追出來,心裡登時躥起一股火,罵了句:「一群豬隊友。」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幫人連這理兒都不明白,也配在道上混?
罵完這一句,不等旁人反應,她腰一擰,整個人從船舷上翻下去,腳底板落向江面。
江面黑沉沉的,水光泛著一層冷白。
楚嵐提一口氣,八步登雲的輕功運起來,腳尖點著水面,踩出一溜水花,拔腿便追。
前頭那黑影在水面上躥得也快,腳一沾水就彈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把江面踢得噼啪亂響,如同兩艘快艇。
楚嵐追出去一里多地,那黑影忽地往旁邊一折,躥上岸去,一頭扎進江邊的密林裡頭。
楚嵐冷冷哼一聲,腳下加勁,也跟著上了岸。
林子密得不見天光,人一鑽進去,眼前烏漆麻黑。
同時腳下踩著厚厚的腐葉,軟塌塌的,很不得勁。
好在前面那傢伙也跑得不輕快,呼哧帶喘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過來,跟拉風箱一樣。
楚嵐順著那聲響追了一陣,最後在林間一塊空地上把人截住。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星星點點灑在那人臉上。
是個穿黑衣的中年男人,尖下巴,小眯縫眼,下巴上幾根鬍子稀稀拉拉。
楚嵐把人認出來,對方是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裡頭的人鼬妖,通緝榜上掛著號的人物,六重境的修為。
對方肩膀上豁開一個血窟窿,血把半邊衣裳洇得透濕,傷口瞧著就疼。
可他往那一站,那副氣焰半點沒減,小眼睛在楚嵐身上來回掃,嘴角一歪,露出兩顆尖牙來:
「五重境的小丫頭片子,也敢追你爺爺?」
楚嵐沒接話。
她這人有個毛病,越是該說話的時候越不愛出聲。
再者說,有一條道理聽多了,自然就記熟了。
反派死於話多,現在這情況誰話多誰就是反派。
人鼬妖見楚嵐站著不吭聲,又拿眼往她身後掃了一掃,確認後頭再沒人跟來,那兩條細眉毛便揚起來,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睛滴溜溜轉了三圈半。
轉著轉著,那瞳孔忽然一縮,一根手指頭直直戳向楚嵐:
「你……你是那老東西之前點名要捉的那個女娃!」
跟著他笑起來,嘿嘿嘿嘿。
「正愁這趟差事辦砸了,回去沒法交代,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說罷,伸手就去解衣裳,脫褲子。
楚嵐眉梢動了一下。
她頭一個念頭是這王八蛋要對她耍流氓,再一看,不對,對方那衣裳底下是一身正在起變化的皮肉。
肌肉一鼓一脹,把外表皮膚撐出一道一道裂口,血肉顏色從紅轉青,從青轉黑。
整個人如同往裡頭吹了氣,數息之間就換了另一副模樣。
原先那尖嘴小眼的中年人沒了,變成一個青黑色的龐然大物,渾身油亮亮,四隻爪子彎成鐵鉤,往地上一趴,活脫脫一隻比牛還大的黃鼠狼。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兒。
楚嵐覺著鼻子讓人迎面擂了一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差一丁點兒就掉下來。
方圓十丈之內,地上的草齊刷刷趴下去,樹上幾隻鳥連跑都沒來得及跑,一頭栽下來,腿蹬了兩蹬,就不動彈了。
楚嵐趕緊憋住氣,右手摸上劍柄。
那人鼬妖見她拔劍,嘴角剛扯出半個嗤笑。
一個五重境的小丫頭片子,能翻出什麼花來?
可楚嵐那劍一出鞘,他臉上那半截笑就凍在那了。
那劍身上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一股殺意兜頭蓋臉壓下來,濃如潑墨,連天上的月亮都暗了幾分成色。
人鼬妖嘴角抽了兩抽:「魔兵!你居然有魔兵!」
楚嵐沒搭腔。
心說你這不廢話麼,沒點兒硬貨傍身,我一個五重境的跑過來站你跟前聊天?
你以為我是來跟你花前月下,談情說愛的?
人鼬妖到底是在道上混久了的。
那倆油綠的眼珠子凶光一閃,把驚給壓下去:
「魔兵又怎樣?你那點修為,能催動幾成?老子今兒個拿人,還白撿一件魔兵,這買賣划算。」
話音沒落地,那大身板子就動了。
塊頭不小,快起來只剩一道影子,帶著一股能把人熏跟頭的惡風撲過來。
楚嵐見他撲來,身子一晃,兩儀劍法就遞出去。
這套劍法原本講陰陽剛柔,這會兒她只圖一個快字。
暗紅劍光在夜色里一閃,快得像把夜色劃了道口子。
鼬妖仗著皮糙肉厚,揮爪子來擋,爪風呼呼。
可那劍光跟長了眼睛一樣,一繞一纏,繞過爪子,直直沒進他胸口。
劍刃切開皮肉那一下,如燒紅的刀片划進凍硬的豬油,順溜裡頭帶著一股牙酸。
噬血劍一入肉,暗紅色的光猛地亮起來。
劍身開始抖,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跟渴了十天半月的人終於把嘴懟上泉眼一樣。
人鼬妖嚎了一嗓子,尖利,短促,不像人聲。
楚嵐臉上帶著笑,聲音溫柔:「乖,別動,咱不活了哈。」
人鼬妖那大身板子開始蔫下去,肉眼可見地癟。
皮往裡頭縮,骨頭往外頭凸,眼珠子鼓得快蹦出來。
也就幾個喘氣的工夫,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六重境好漢,成了一具蜷在地上的大幹屍,乾巴巴一層皮貼著骨頭架子。
楚嵐手腕一抖,還劍入鞘。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拿袖子蹭了一把臉,江水和汗混在一塊,涼絲絲地貼在皮上,腦子倒是清亮了不少。
蹲下身,她從須彌戒指里摸出一隻陶罐。
蓋子一掀,裡頭那群黃泉屍鱉就如同開了鍋,爪子扒拉著罐壁,沙沙沙沙,響成一片。
楚嵐瞅著這群可愛小傢伙,那副急赤白臉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們倒是積極,成,開飯。」
屍鱉群呼啦一下湧出來,撲在那具乾屍身上,吭哧吭哧,嚼得那叫一個歡實。
兩三分鐘的工夫,地上連塊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楚嵐把屍鱉收回來,罐子蓋好,往戒指里一塞,又蹲下身,在人鼬妖脫下來的那堆衣裳里翻翻撿撿。
翻出一隻藥瓶,一個灰撲撲的錢袋。
她拿手指頭扒開錢袋口子往裡瞄了一眼,又捏了捏那藥瓶的分量,嘴一撇,罵了一句:
「窮鬼一個,出門就帶這點破爛,我焯你瑪,耽誤老娘工夫。」
東西隨手往戒指里一丟,拍拍手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回到甲板上,天邊已經泛起一層魚肚白,江面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光。
蕭莫楊頭一個迎上來,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一堆,滿眼焦慮:「楚哥兒,沒事兒吧?」
楚嵐拍了兩下衣擺,斜他一眼:「我能有什麼事。」
蕭莫楊鬆一口氣,嘴跟著就碎起來,把船上的事倒了個乾淨。
原來剛剛船艙底是成天浪出手化解了危機。
這老頭看著莽,還跟四公主納蘭拉布有情仇,白天還來鬧了一通,原來全是假的。
這是兩人合夥給血蓮教下套,把人鼬妖以及道妖老祖兩具分身騙進來殺。
道妖老祖一具六重境巔峰的屍傀分身叫成天浪打爛了,另一具為了拖住茅斯大師的七重境中期的屍傀分身,也被茅斯打爛。
楚嵐聽完,心裡那幾點疙瘩就解開了。
成天浪什麼人?天下武榜上掛名的,能是六十多歲還惦記吃嫩草的主兒?再說納蘭拉布那模樣她又不是見過。
扁平身材,一臉雀斑,頂多算不難看。
離傾國傾城差著十萬八千里。
也就羅國七皇子那種瞎了眼的,或者想吃軟飯的,能對著那張臉夸出「公主真美」來。
她又想到道妖老祖。
這老東西夠小心,派兩具分身來,本體不動。
不過換她,她也這樣。
萬一本體過來,引來劉老侯爺呢?那位跺跺腳,半個江湖跟著晃。
道妖老祖再硬,也硬不過那裂地刀。
老陰逼嘛,誰不會當。
正琢磨著,劉德福不知何時走過來,臉上一副波瀾不驚的勁頭。
他淡淡掃了楚嵐一眼:「逃走的人鼬妖呢?」
楚嵐答得乾脆:「我追上去,殺了。」
話如實撂出來,她心裡清楚。
跟劉德福這種人打交道,耍滑頭純屬找不痛快。
你編瞎話也好,吞吞吐吐也罷,那雙眼往你臉上一落,什麼花花腸子都給你捋直了。
真誠最好使,所以她答得利索,不邀功,也不謙著。
劉德福果然沒露半點意外。
在他眼裡,楚嵐跟他是一路人,都屬妖孽那撥。
五重境的修為,把一個被成天浪捶成重傷、實力剩不下五成的六重境給剁了,擱別人身上駭人聽聞,擱她身上,倒也算順理成章。
他點了下頭,沒再多話,轉身走了。
蕭莫楊那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饅頭,上下嘴唇就差沒裂到耳根去。
他拿一雙看史前巨獸的眼神盯著楚嵐,半天才把下巴合上,擠出幾個字:
「楚哥兒,你……你真把六重境的給乾死了?」
楚嵐伸一根手指頭,往嘴唇前一豎。
蕭莫楊立馬把嘴抿成一條線。
可那雙眼睛裡頭的震驚和崇拜,非但沒消下去,反倒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嘩啦啦往外涌,攔都攔不住。
他內心暗忖:這大腿我抱定了。
以後楚哥兒說往東,我絕不往西,楚哥兒說抓雞,我絕不攆狗,楚嵐說太陽明兒個打西邊出來,我立馬搬個小馬扎坐西邊等著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