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進宮
於躍海和風無極那兩雙眼珠子全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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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口諭這活兒，向來小太監跑腿。
能讓范大太監親自登門的，滿京城掰著手指頭數都數得過來。
更何況這位范公公是聖上跟前大紅人，宮裡排得上號的主兒。
他往那一坐，整座院子的氣壓都往下掉三寸。
於躍海偏頭瞅風無極，風無極也正睃他。
倆人目光一碰，一個意思。
這他媽才進京幾天？聖眷來得比開春貓叫春還急。
楚嵐倒是穩得住，筷子一擱，碗裡還余兩口飯，她沒再動。
雖說范公公言明等她用完飯，可她也不是那等不知眉眼高低的性子，真叫人家干杵著等。
起身沖范公公一拱手：「范公公稍候，容下官更衣。」
范公公笑吟吟地一欠身，客氣得讓於躍海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等楚嵐轉進內間，於躍海才蹭過來，嘴唇翕動著想搭兩句場面話，被范公公一記眼神掃回去，屁也沒敢放。
楚嵐換衣裳利索，一盞茶工夫不到就出來。
一身武將官袍，腰束玉帶，烏髮用一根素簪綰住，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膚色本白，這官服顏色一襯，更顯得人如淡月，眉眼間卻壓著股沉靜氣，不像是去面聖，倒像赴個尋常茶局。
范公公側身一讓，手掌朝外一展，做了個「請」的架勢。
楚嵐沒多話，抬腳就跟出去。
門外停著宮裡派來的馬車，朱輪青帷，垂簾靜候。
楚嵐踩著腳踏上去，車簾一落，便把那道窈窕身影遮了個嚴實。
於躍海立在台階上，眼睜睜瞅著那馬車拐過街角，沒了影，這才從嗓子眼裡緩緩吁出一口長氣。
「老風，」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兒說不清的滋味，「咱楚頭兒，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風無極沒接話。
半晌，只從鼻子裡悶出一聲「嗯」。
於躍海扭過頭，盯著他那張面不改色的臉，半天沒眨眼。
嗯？
就這？
他差點沒繃住。
心說老風你這什麼毛病，一到節骨眼上就端上了。
行，你嗯，我也嗯，誰還不會嗯了。
……
馬車碾過京城中軸大道，車軲轆「咯噔咯噔」顛著響。
楚嵐始終沒掀帘子往外瞧，面不改色，坐得四平八穩。
畢竟大晚上的實在也沒什麼好瞧。
黑燈瞎火，瞧也瞧不出花來。
「楚大人，到了。」
沒多久，馬車停穩，范公公在外頭提了一嗓子。
楚嵐掀帘子跳下車，抬眼一瞅。
嚯。
皇城。
真他媽大。
幾十丈高的朱紅城牆直愣愣戳在眼前，半邊天都給吞進去了。
護城河水面平如鏡，把城頭上那幾面龍旗原原本本倒映出來，風一過，旗子飄，水裡的影子也跟著晃，有點好看。
金光橋橫跨河上，那橋面寬得邪乎，並排跑八匹馬都富餘，再塞兩輛馬車估計也不帶擠的。
午門前，兩排禁衛軍鐵塔一般戳著。
甲冑森寒，呼吸綿長，周身氣息渾厚。
清一色三重境。
楚嵐掃了一眼。
三重境，擱外頭能當個小鎮土霸王，擱這兒就配站崗。
行，皇城就是皇城，牌面。
范公公領著楚嵐，走側門。
門前禁衛瞅見范公公，連盤問都省了，招呼一打，直接放行。
楚嵐心裡有數，這是沾了范公公的光。
要是她自個兒單槍匹馬撞過來，怕是祖上三代幹過什麼都得被翻個底兒掉。
跟著范公公進了門洞，眼前豁然又是一重天地。
頭一回進宮，楚嵐腦子裡就蹦出一個念頭：這牆也太他媽高了。
宮牆深，巷道長，腳下的青磚被歲月踩得油光水滑，月光灑下來，如鋪了一層薄霜。
兩旁偶爾有宮女小太監垂著腦袋快步走過，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這寂靜里都透著股小心翼翼的勁。
楚嵐心說這地界氣壓忒低，走道都得把喘氣收著，生怕多呼一口就衝撞了哪位爺。
她默默把腳下放輕三分，想想還嫌不夠，乾脆改成踮著腳尖往前蹭。
范公公回頭瞥了一眼：「楚大人，您這走道兒……」
楚嵐面不改色：「本官練輕功。」
范公公：「……」
那表情，翻譯過來就仨字兒：您逗我。
接著范公公邊走邊撂話：
「楚大人頭回進宮，咱家多嘴提兩句，左掖門是百官早朝走的道兒，每日卯時開，辰時關。
正門呢，輕易不敞，專供陛下御駕、科舉鼎甲還有大典儀仗使喚，尋常人走岔了，那可就是掉腦袋的勾當。」
說到「掉腦袋」仨字兒，范公公還特地扭臉沖楚嵐笑了笑。
笑得那叫一個慈眉善目。
但楚嵐後脖梗子嗖嗖冒涼氣。
您能別擱這笑著嘮這種嗑嗎？怪瘮人的知道不！
她乾咳一聲，點頭表示記住了，心裡頭給皇宮大門做了個筆記：左掖門，打卡上班用；正門，裝逼專用，沒事兒繞著走。
「再一個，宮城東北角的御花園，咱家先跟您交個底，那地方可萬萬不能瞎闖，宮裡娘娘們常在那賞花遛彎，衝撞了哪位，也是要掉腦袋的。」
范公公說著，又笑了笑。
楚嵐覺著，今兒個聽見的「掉腦袋」，比上輩子加一塊都多。
合著宮裡這套規矩，總結起來就仨字兒：掉腦袋。
她拱手：「多謝公公提點。」
語氣穩當，目不斜視，順手把腦子裡那點「回頭去御花園溜達溜達」的念頭摁死在萌芽里。
溜達個屁。
活著不香？
正琢磨呢，迎面來了一隊巡邏侍衛，甲葉子嘩啦嘩啦響。
領頭的往楚嵐身上撩了一眼。楚嵐腰板唰一下直起來，臉上那表情，就差貼張條：奉旨而來，正兒八經。
一點不虛。
侍衛走過去了。
范公公滿意點頭：「楚大人倒是穩當，頭回進宮的人里，像您這麼沉得住氣的可不多。」
楚嵐謙虛一笑：「公公過獎，下官就是膽子小，怕死。」
范公公回頭瞧了她一眼，笑意更深：「楚大人是個明白人。」
楚嵐拱了拱手，沒再接話。
只是心裡頭已經開始走流程了，等會兒見著皇帝，第一句該刷啥。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土了。
「老闆好」？怕不是當場被暴擊回城。
就這麼七拐八繞地走了約莫一刻鐘，范公公忽然卡了頓。
楚嵐抬頭一瞅，面前一道月洞門，門額上懸著塊匾，「御花園」仨描金小楷，秀里秀氣，寫得還挺隨意。
「楚大人，請吧。」范公公躬身退到一側。
楚嵐腳下一頓，偏頭看他：「公公方才說，御花園不可擅闖？」
「那是對旁人。」范公公笑得意味深長，「今兒是陛下在裡頭等您，聖上就在園中涼亭，您只管進去便是。」
楚嵐心頭微微一沉，面上卻沒露分毫。
御花園。
面聖之地不在御書房，不在養心殿，偏偏在這處他先前再三叮囑不可擅闖的所在。
這其中的分量，由不得人多想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