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這名字是來搞笑的吧


  都司府的茶早沒熱氣了。

  蕭莫楊坐楚嵐對面,嘴皮子上下翻飛,噼里啪啦一倒,原來之前德雲山脈那檔子仙人傳聞,全他媽是一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耀碧蓮宗新搭的戲台子。

  

  楚嵐端著茶盅沒沾嘴,就一句:「對方山門擱蠻國地界?」

  「對,德雲山脈靠蠻國那頭,鳥不拉屎的地方。」

  「招徒弟卻跑羅國來了?」

  「專撿大宗門的外門弟子挖,聽說各派加起來跑了三十多號人,光天宇派就跑了八個。」

  蕭莫楊伸出一隻手,想了想,又翻出另一隻。

  「八個,外門裡數得著的精英,兩個差一步就進內門。」

  楚嵐擱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悶悶一聲響。

  「黃鱔怎麼回?」

  「知縣讓堵衙門裡了,出不來,原話:『楚都司再不動彈,我黃鱔就讓那幫宗門長老剁了做澆頭了。』」

  蕭莫楊掐著嗓子學,沒撐過半句,自個先笑岔了氣。

  楚嵐沒笑。

  起身,牆邊一站,盯著羅國輿圖。

  德雲山脈那道黑線歪歪扭扭,趴在兩國當間,越看越礙眼。

  耀碧蓮宗。

  這名字起得就他媽離譜。

  你要是一個正經宗門,會叫「要碧蓮」?

  翻譯翻譯,什麼叫「要碧蓮」?翻譯翻譯,什麼叫「要碧蓮」?

  這不明擺著告訴全世界:老子不要臉,老子還怕你不知道。

  楚嵐忽然問:「誰起的這宗名?」

  「據說他們宗主親筆題的,他們宗主自稱蓮主,門下弟子統稱蓮友,一人發一套青色道袍,胸口繡白蓮花。」

  蕭莫楊頓了頓,「繡工還成,針腳挺密。」

  楚嵐回頭瞅了他一眼。

  蕭莫楊那張笑模樣,刷一下就沒了。

  「楚哥兒,各宗長老三封聯名信,全壓衛所衙門了,天宇派周翎,今兒一早就坐衙門口堵著,說不給話就不挪窩。」

  楚嵐目光從輿圖上撤回來,聲平得瘮人。

  「他坐哪邊?」

  蕭莫楊一懵:「哪……哪邊?」

  「衙門口,左邊台階還是右邊?」

  「左邊。」

  「那沒事,那邊有樹蔭。」

  蕭莫楊嘴張了張,話到嗓子眼又給吞回去。

  跟楚嵐這麼久,他悟出一條死理。

  楚嵐說不打緊的事,天塌下來也不打緊。

  楚嵐落回椅子,指頭在扶手上叩兩下,篤,篤。

  「老蕭,你親自去走一趟。」

  「是。」

  「查三樁事。一,蓮主何人,修為幾何。二,蠱惑大宗弟子,所憑何物、所用何辭。三……」

  楚嵐頓住,眼風掃過輿圖。

  「同帶蓮字,與血蓮教有無勾連,蠻國那邊,如有靠山,看是什麼成色;沒靠山,瞧他是裝神弄鬼,還是真有斤兩。」

  蕭莫楊一抱拳:「得令。」

  轉身要走,楚嵐後頭又撂一句:「別一進山就露餡,耀碧蓮宗把你策反了,我還得去撈你,怪折騰的。」

  蕭莫楊扭臉一齜牙:「楚哥兒放一百個心,就沖他們那名號,我丟不起這人。」

  說完,人就沒影了。

  楚嵐獨坐堂中,端起茶盞,終於抿了一口。

  涼透。

  真他媽難喝。

  ……

  黑龍會會客堂今天亮得不正常。

  不是燈多,是張海新傍那富婆一進門,那油亮亮的大臉盤子能反光。

  屋子瞬間從標清切成了4K寬屏,整個空間都顯得擁擠起來。

  那氣場,如同滅霸帶著無限手套逛妓院,沒動手,光站著就讓人想給她騰地。

  楚嵐早有耳聞這四百斤富婆,親見猶自目一驚。

  少女獨占三張椅,壓得木腿吱呀鳴。

  張海傍坐其一側,身形襯得似竹莖。

  如筷饅頭旁邊立,瘦胖相映竟生情。

  少女黃衫泛柔光,面如滿月照華堂;

  青衫張海清秀樣,並肩坐處兩相當。

  楚嵐心頭忽一亮,金童玉女配成雙。

  什麼金童玉女,楚嵐覺得自己八成眼神不好使了,可她死活不認。

  「楚大人,小女子朱陌,給您請安了。」

  姑娘起身,款款一拜。

  楚嵐眉梢一抖。

  楚會長,那是道上叫的。

  楚大人,那是官面喊的。

  今兒踏的是黑龍會的門檻,坐的是江湖廳堂,對方張嘴就來一句「大人」。

  行,這小胖丫頭,有心機,有城府。

  楚嵐心裡那根弦緊了一下,臉上沒帶出來,虛虛一抬手:「朱陌姑娘客氣,來就來了,杵著幹什麼,坐。」

  朱陌沒坐,先一招手。

  身後倆隨從抬進三口大箱子,蓋一掀,滿屋柔光直晃眼。

  「頭回見面,給楚大人備了點薄禮,您別嫌棄。」

  楚嵐眼皮一撩。

  頭一箱,上等綢緞,素、艷,碼得齊整;第二箱,各色補品,兩根百年參扎著紅繩躺裡頭,瞧著像剛出土的;第三箱掀開,文房物件擺得精細,底下壓一沓銀票,面額瞅著不小。

  薄禮?

  這他媽叫薄禮?那她楚都司明里暗裡收的賄賂只能叫破爛。

  楚嵐臉上立馬擺出一副慈祥長輩的樣子。

  論歲數,她跟朱陌差不了三碗飯的功夫,可這會兒她愣是把自己端出了八十歲老祖宗的派頭。

  「哎呀呀,朱姑娘在明川住得可慣?愛吃些什麼?生意再大,不如身子骨大,你瞧你這圓潤模樣,多好,有福氣。」

  朱陌笑盈盈地應,說明川養人,又說自己嘴饞,城南那家桂花糕一天能幹十盒,小嘴叭叭的,比說書還帶勁。

  楚嵐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卻清楚。

  從頭到尾,這姑娘沒提半個生意合作的事。

  禮送得重,話聊得輕,把位置擺得剛剛好。

  不遠不近,不卑不亢。

  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娃,果然不一樣。

  楚嵐點了頭。

  青門樓這樁生意,能做。

  話聊到頭,朱陌就準備告辭。

  張海送人出去,她把謝長昭叫了過來。

  「剛才那個,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什麼感覺?」

  謝長昭想了想,嘴裡蹦出一個字:「……重。」

  楚嵐翻他一眼,「我問的是她這個人。」

  謝長昭認真道:「很重。」

  楚嵐:「……」

  她吸了口氣,不跟徒弟計較。

  「你記住,江湖上最凶的是溫柔鄉,笑歸笑,客氣歸客氣,背後指不定怎麼算計你,別讓臉騙了。」

  謝長昭點頭。

  心裡嘆了一聲,溫柔鄉?朱陌那樣的?師父你想多了。

  他跟在楚嵐身邊久了,對旁的庸脂俗粉已經有免疫力了。

  溫柔鄉?如果沒有自家師父一半好看,連讓他硬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謝長昭把這話咽回肚裡,臉上掛著死人臉:「師父說的是。」

  「與青門樓的合作,你跟張海一起盯著。」

  「是。」

  「你比張海穩,多兜著點。」

  謝長昭領命滾蛋。

  楚嵐瞅了眼天,也溜了。

  ……

  午後楚嵐從望月樓出來。

  又他媽是一頓應酬酒局。

  楚嵐揉著太陽穴,覺得自己這都司當得真他媽跟大爺一樣。

  今兒這個請,明兒那個請,她算整明白了。

  酒桌文化這玩意兒,甭管哪個世界都一個鳥樣。

  好在她臉皮堪比城牆拐彎,酒桌上全靠「以茶代酒」四個字活命。

  而且她人還挺損,沒過一兩分鐘就端茶杯大喊「來!感情深一口悶!走一個!」

  一頓飯她就走了一百幾十個,一桌人全喝成死狗,她茶水全倒進了須彌戒指。

  最後她還有閒心把沒動過幾筷子的菜打包,讓望月樓小廝拎回都司府餵狼。

  這大概是她為數不多的正經愛好了。

  路過蠅武道館跟前兒,她猛地想起一人。

  茅斯。

  當初送納蘭拉布進京,路上全靠這位七重境的高手罩著。

  說起來也怪,早先跟蠅武道館還鬧過幾茬,整得挺磕磣,現如今回頭一琢磨,那點兒不痛快早八百年翻篇了。

  楚嵐這人,一向是冤有頭債有主,該削的削,該謝的也得登門謝。

  道館門口有個掃地的徒弟遠遠瞅見她,笤帚一撇,撒丫子就往裡躥,那架勢,如同後頭有狗攆。

  等楚嵐晃悠到門口,翔真襄已經顛兒出來了,臉笑成一朵花兒,抱拳又躬身,腰彎得恨不能貼地上去。

  「楚都司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快請!」

  楚嵐瞅著他那熱乎勁,恍惚覺得自己不是來道謝的,是來收租子的。

  她擺擺手:「翔小同志,客氣了,路過,順道看看茅師父。」

  「師父里院練功呢,您這邊請!」

  翔真襄前頭帶路,一路小跑著清場,比伺候親爹還上心。

  楚嵐心裡門清,成年人嘛,談感情太虛,看利益才實在。

  她現在這身份,往那一戳,過去那點不愉快,翔真襄自己就能拎起來扔茅坑裡沖乾淨,不帶猶豫的。

  里院門虛掩著,沒推開就聽見裡頭悶悶一聲「嘿」。

  楚嵐推門,腳下一頓。

  院子裡,茅斯老爺子光著膀子站當間,渾身上下腱子肉曬得油亮,汗珠子順著肌肉溝一道一道往下淌。

  兩隻手各攥一塊比人還高的鐵疙瘩,通體烏黑,表面坑坑窪窪。

  楚嵐認得。

  玄重鐵,拳頭大一塊就幾十斤重。

  那兩塊立地上兩米來高,四尺來寬,多少斤她算了一下……懶得算了。

  她不是不會算,就是……懶得動這腦子。

  茅斯兩條胳膊鼓得青筋一條條爬滿手背。

  他沉著臉,雙手往上一抬一按,兩塊玄重鐵就離了地,穩穩噹噹地懸在掌心裡。

  地面……硬是給壓下去三寸。

  楚嵐後槽牙直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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