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指點
茅斯收功,吐出一口濁氣。
楚嵐立在石桌旁,沒出聲。
等他把玄重鐵擱下,才斟了杯茶遞過去。
「前輩,喝茶。」
茅斯接過,抿了一口。
眼皮耷拉著,喉結上下動了動。
過了會兒,他偏過頭,越過楚嵐肩頭看向院門口那道筆直杵著的人影。
「站那兒當門神?」茅斯把茶盞擱回石桌,磕出一聲響,「人家外姓丫頭都知道給老頭倒茶,你倒好,杵那兒等上香?」
翔真襄垂手站著,肩背繃成一條線。
外頭人稱他一聲「翔代館」,蠅武道館的招牌穩穩噹噹。
此刻這穩字碎得渣都不剩。
他低頭往前挪了兩步,嘴皮子動了動:「師父,我……」
茅斯擺手,「滾出去,帶門。」
翔真襄看了楚嵐一眼,那一眼飛快,沒帶刺。
而後他退出去,門板合上,輕得沒聲。
院裡空下來。
茅斯的目光重新落到楚嵐身上。
「你一個年輕女子,在京城攪出的浪頭可不矮。」
楚嵐嘴角抽了抽,那點笑意淺得轉臉就沒。
「前輩說笑了。」
茅斯嘬了口茶,咂摸兩下,慢悠悠開口:
「金鱗豈是池中物,明川這地界兒,水深不過腳脖子,困不住你,聽老頭一句勸,趁早京城買房,日後地價起飛,你別怪我沒提前透題。」
楚嵐這回真樂了,眼底那點涼光閃了閃。
「世上哪有穩賺不賠的買賣,再牛的天才,也有翻車那天。」
茅斯沒言語。
眼皮一垂,瞅著茶盞里那幾片浮沉的葉子。
過了幾息,仰頭飲盡,杯底磕在石面,「當」一聲脆響。
「說正事。」他抬手,指節沖楚嵐一點,「你剛破六重?」
楚嵐心頭一跳,這老頭,眼真毒。
她點了下頭。
茅斯站起身,踱開兩步,腳踩磚縫,一步一挪。
他背著手,指點道:「六重到七重,不靠堆,六重是勢,七重是意,勢能借,意,得自個兒長。」
他回身,目光落下來。
「你缺的不是積累,是破,破掉心裡那點『必定』。」
楚嵐沒動。
茅斯接著往下說,話頭時斷時續,有時像自言自語,有時像拿釘子往她腦殼裡敲。
他說「勢」怎麼收怎麼放,說「意」怎麼從土裡拱出芽,說六重到七重之間那道縫,有人管它叫瓶頸,有人叫天塹,說到底,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是另一片天,捅不破就困在原地打轉。
他說得零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可每句話落下去,都砸在穴位上。
楚嵐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嘴。
她問得短,刀刃一樣,專往關節處下刀。
日影西移,自牆根攀上檐角,又漸次淡去。
茅斯擺擺手:「行了,回吧,天要黑了。」
楚嵐起身,一揖到地,轉身朝院門去。
門扉開合,人影沒入院外暮色。
茅斯立在原處未動,嘴角慢慢牽開,喉嚨里滾出兩聲低低的笑。
笑聲短,像老狐偷著雞,又咽回去大半。
茅斯打不過周楓,這事兒他認。
但要是他指點出的人能打贏周楓,那姓周的見了他,不也得低頭?
他這輩子東家蹭飯西家學拳,從沒正兒八經拜過誰,可但凡他教過的,就是他的門生。
楚嵐今天聽他講了半天,這帳賴不掉,怎麼說也是個不記名弟子。
橫豎不虧。
茅斯轉身進屋。
門板合上那瞬,裡頭又飄出半聲「嘿嘿」。
……
三天後。
都司府。
蕭莫楊推門撞進來,嘴就沒停。
罵得倒不狠,但碎。
「那幫吃裡扒外的東西,直接投了耀碧蓮宗。」
他一屁股坐下,茶顧不上喝,手往膝頭一拍,「楚哥兒,咱清祟衛出現逃兵了,六個。」
楚嵐坐在書案後,手裡話本正翻到精彩處。
她沒抬眼,又過一頁,才合上書推到桌角。
「你不是查那耀碧蓮宗?怎的查出一窩逃兵來。」
蕭莫楊壓了壓火氣,聲音沉下來,透著股擰巴:
「那地方邪性,跟貔貅一個德行,只進不出,我撒出去的人,沒一個摸得著門道,好不容易塞進去六個,結果倒好,假戲做成真,人回不來了。」
楚嵐看他一眼。
「假戲成真?」
「真投了。」蕭莫楊拿手搓了把臉,「頭一日還記著自個兒是臥底,第三日就跟人喊口號,第五日倒勸起我來,說裡頭管吃管住,月底還有團建。」
他越說越氣,「我看不是團建,是組團洗腦。」
楚嵐嘴角一抽。
蕭莫楊又補一刀:
「沒有耀碧蓮宗接引弟子,咱連山口都摸不著,外圍迷陣加暗哨,我手下倆最滑溜的,差點交代在外頭。」
說完,他猛喘兩口。
楚嵐沒接話,指頭在話本封面敲了敲。
「今兒劉德福來找我了。」
蕭莫楊一愣:「劉德福?」
「送劉侯爺信來的,侯爺親令,清祟衛加周邊衛所,全力查耀碧蓮宗,不行就出兵平了。」
蕭莫楊眼睛一亮:「那……咱們?」
「人繼續派,但手別賤,劉侯爺攬的活,劉德福親自盯著,咱犯不著搶戲,該幹啥幹啥。」
她頓一下,補了句:「叫你的人收著點,別往死路上送。」
蕭莫楊嘴皮子動了動,話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憋出一個字:「行。」
他起身,到門口剎住腳,回頭瞄了楚嵐一眼。
楚嵐早把話本撿起來,翻到折角那頁,眼皮都沒抬。
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合了。
腳步聲打著拍子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