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大人好大的官威
鐵錘蹲門檻上啃糖葫蘆,看著楚嵐往身上套那身官袍。
官袍料子是好料子,針腳也細,就版型……鐵錘每次看都樂。
自家師父好好一具能打能殺、前凸後翹的身段,硬裹成了根擀麵杖,寬肩收腰穿別人身上叫英挺,穿楚嵐身上叫糟踐。
鐵錘心裡直接給這袍子判了個丑絕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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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鐵錘把糖葫蘆從嘴裡拔出來,竹籤沖楚嵐一點,「您不是最煩這身衣服嗎?今兒穿上,是明川來哪位貴人了?」
楚嵐正正玉帶,鏡子中自己眉眼如畫,偏叫官袍襯出三分傻氣。
她唇角一挑:「七品大員。」
「七品?」鐵錘差點把竹籤捅進嗓子眼,「您正五品清祟衛都司,擺這麼大譜接個七品芝麻官?按您自己的話說,這叫倒貼。」
「你懂個錘子。」
楚嵐把銀簪往髮髻里一捅,利索得很,「官大一級壓死人?那是你們平頭百姓的算法,人家京城來的七品黜陟使,擱地方上,二品大員見了也得遞煙。」
鐵錘眼珠子瞪得溜圓:「黜……黜陟使?」
楚嵐已經邁出門檻,官靴踩青石板上嗒嗒響,頭都沒回:
「今兒別跟著,還有,把霜脊拉出去溜溜,那傢伙再胖下去,車轅都塞不進去了。」
「哦。」
鐵錘乖乖應聲,轉頭去找後院那頭胖成球的巨狼。
霜脊趴在牆根下,見鐵錘過來,尾巴敷衍地掃了兩下地,連站都懶得站。
鐵錘拽了拽狗繩:「走了小肥霜,師父嫌你胖的走不動道了。」
霜脊翻了個白眼。
……
午後日頭毒。
清祟衛門前石獅子曬得燙手。
楚嵐跟燕長空並肩站階下,一個冷,一個壯,遠遠看去如兩門神。
燕長空抹了把汗:「楚大人,黜陟使好端端來明川作甚?咱這鳥不拉屎的地界,有啥好黜的?」
楚嵐沒言語,眯眼看官道。
煙塵起,由遠及近,來得快。
燕長空一瞧,趕緊整衣襟、扶佩刀,又擦一把汗,端出一副「我精神我靠譜」的架勢。
楚嵐餘光掃見,心說:這會裝上了。
來者五人,打頭一個中年人。
說他文官,偏一身利落束袖短袍;說他武官,眉宇間又藏了文狐狸的陰鷙。
麵皮白淨,下巴留幾綹須,一雙細長眼只掀半拉帘子,看人如同打量物件。
策馬來得快,翻身下馬更利索,半點文官該有的拖泥帶水都無。
燕長空與楚嵐依正五品武官禮數,抱拳躬身,不卑不亢。
那陳易卻連正眼也沒給,目光從二人頭頂掃過去,鼻子裡「嗯」一聲,甩袖就邁進了府門。
四名隨從魚貫而入,腳步聲都比常人高出三寸氣焰。
燕長空還保持著抱拳姿勢,僵在原地,嘴角抽了兩抽。
燕長空壓低聲,牙縫裡擠出一句:「這廝何來頭?拽如天王老子。」
楚嵐牽他袖口,聲沉若線:「陳易,刑部陳尚書之侄,京城陳家天驕,六重境。」
頓了一息,又補:「你打不過他。」
燕長空面色三變,錯愕,驚怔,恍然,終定格於「適才無有失言之語罷」的深省。
不過一息,面上忿色盡去,換上副比見親爹還殷切三分的笑臉,舉步追去。
「陳大人舟車勞頓,裡頭請!下官這就命人奉茶!大人這馬真精神,下官活這麼大頭回見這麼俊的牲口……」
楚嵐慢悠悠綴在後頭,盯著燕長空那恨不得給陳易牽馬墜鐙的殷勤背影,心說這人別的不行,轉舵比誰都快。
這變臉功夫擱川劇團,得是台柱子。
大堂里,陳易大馬金刀坐主位,端茶抿一口,眉頭皺起來。
明川的茶葉,顯然入不了他的眼。
擱下茶盞,陳易不兜圈子:「燕大人,你說說,這耀碧蓮宗是怎麼回事。」
燕長空剛端起的茶盞晃了晃。
耀碧蓮宗?卷宗攏共兩頁紙,還全是捕風捉影。
他知道個屁。
「回大人,這個……耀碧蓮宗嘛……」
燕長空把茶盞擱下,兩手搓了搓,腦子裡CPU燒得冒煙,嘴上卻只能輸出一堆廢話文學。
「它是個盤踞吳楓州周邊的邪教組織,宗門位置在蠻國境內,信眾多,行蹤鬼得很,據可靠消息說,內部等級嚴得很,核心成員……呃……核心成員……」
陳易眼皮掀一道縫:「核心成員怎樣?」
「核心成員都比較核心。」
話說出口,燕長空自己都想給自己來一耳光。
堂內安靜兩秒,空氣里飄著尷尬的粒子。
陳易面上看不出喜怒,語氣淡淡的:「燕參軍,你出去站著,想明白了再進來。」
燕長空渾身一緊,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放什麼屁,灰溜溜轉身出門,走前還不忘順帶手把門給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對著門板比了個嘴形:我真是服了。
燕長空方出門,陳易便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令,通身墨色,銀絲嵌青烏振翅其上,做工精絕,遠非尋常官牌可比。
楚嵐只掃一眼,瞳仁驟縮。
大內密探青烏令。
她是朱鉤。
大內密探序列里,朱鉤不過外圍奔走之卒;青烏卻可調閱各州密報、隨時點用朱鉤。
明面上她比陳易高出數品,可在這套暗線之中,陳易教她往東,她便不能往西,至少面上不能。
陳易將令牌收回袖中,復端茶盞抿了一口,這回倒不嫌茶劣了,許是談正事時便不計這些:
「楚都司,本官此行,明為黜陟巡查,實為追一人。」
他沒提名姓,只一根手指,朝天捅了捅。
楚嵐會意,嗓門壓下去:「謫仙人?」
「嗯。」陳易指節叩案,不緊不慢,「耀碧蓮宗那點破事,癬疥之疾,成不了氣候,可它短時間聚起幾千號人,背後沒人推?你信?」
楚嵐不接茬。
這茬接不得,接了就得往裡跳。
陳易也不逼她,自顧自往下說:「你在明川地皮熟,耳目多,往後謫仙人也好,耀碧蓮宗也罷,風吹草動,頭一時間報我,法子你愛用啥用啥,別讓人逮著就行。」
楚嵐心裡翻個白眼:得,這差事甩不掉了。
「下官遵命。」她無奈抱拳躬身。
送走陳易,日頭已經往西沉。
楚嵐站官署門口,夕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她忽然一眯眼,危機直感打開。
視野中唰地冒出一個灰撲撲的「危」字,大得蓋了半邊天,沉甸甸壓著。
灰危不是沖她來的。
但那尺寸,擺明了告訴楚嵐:這雷一旦炸,明川城沒一個跑得掉。
她這條小魚,十有八九得跟著陪葬。
楚嵐仰頭盯了那字兩眼,心裡默默沖陳易豎了根中指。
這位爺,真他媽是掃把星轉世,出門必踩狗屎那種級別。
溫雲統領的話莫名在楚嵐腦子裡打轉:找著謫仙人,報上去就完事,剩下的扔給玄墨令那幫人。
對,她只管遞消息,不沾手。
遞消息就遞給周楓,說不定這謫仙人正式他要找的那個謫仙人。
誰愛蹚渾水誰蹚去,她只管把自個兒這身皮護好。
可話又說回來,怎麼護?
孔子曰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可問題是現在滿城都是危牆,她往哪兒站都不安全。
楚嵐站風裡,琢磨了半盞茶工夫。
念頭一轉,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抬腳往河邊走。
……
明川河水清,夕陽鋪滿水面,粼粼一片。
楚嵐蹲岸上,釣竿穩得很。
她釣魚就一個訣竅:靜。
你越急,魚越不搭理你;你越不當回事,傻魚反而自個兒往上湊。
可惜世上的事,沒釣魚這麼簡單。
「上鉤了。」
魚線一沉。
楚嵐手腕輕抖,一條大鯉魚破水而出,尾巴甩她一臉水珠子。
沒過多久,又一條肥的。
草繩串了鰓,兩條魚拎手裡沉甸甸往下墜,七八斤打底。
楚嵐掂了掂,滿意。
拎著魚轉身往蠅武道館走。
茅斯,七重境。
整個明川城數他修為最高,脾氣也最怪。
別人開武館收徒是為營生,他是姜太公釣魚,愛來不來,不來拉倒。
而且這老頭有一個嗜好:吃魚。
那種為了口魚能放下七重境身段,光腚下河親自摸的好吃。
這事楚嵐最近才挖出來小道消息。
她手裡有黑龍會,眼線鋪滿明川,打聽點消息不費勁。
但知道歸知道,真送上門是另一回事。
菜市買的魚,茅斯一聞就知道離水超兩個時辰,鮮味跑光,他不把你連人帶魚扔出去算客氣。
所以楚嵐親自去釣。
這份心意茅斯果然吃。
老頭接魚,翻來覆去看兩遍,湊鼻尖嗅了嗅,臉上褶子笑開花:「好魚好魚!明川河上游草鯉,離水不到一個時辰,丫頭有心了。」
楚嵐笑得甜:「晚輩沒別的本事,釣魚還算拿得出手。」
茅斯親自下廚,柴火灶兩條魚整出四道菜。
院裡擺桌,兩人對坐。
楚嵐斟酒,談笑間把老爺子哄得眉開眼笑。
送禮不送貴的,奉承不奉硬的,就一晚輩陪喝酒吃魚聊閒天,分寸卡得剛剛好。
廊下茅斯正牌徒弟翔真襄看著,心裡那個酸。
他湊近自己師弟:「這楚大人是來拜師還是串門?怎麼師父見了她比親閨女還親?」
師弟白他一眼:「你酸啥,人家那叫會來事,你端茶倒水多少年,孝敬過一條魚沒?」
翔真襄噎住,隨後內心暗道:
呵,送魚,趕明兒菜市我買一條去。
楚嵐這邊,酒過三巡,笑沒斷過。
她心裡比誰都明白,這頓飯不是白吃的。
那灰危還懸頭頂,她得提前給自己扒拉一個關鍵時刻能護至身前的人。
明川七重境就茅斯一個,夠得著的就這麼一座。
她一個小都司,跟武榜上掛名的大佬套近乎,擱外人眼裡叫高攀。
但楚嵐從來不信這套。
人和人之間,說穿了就五個字:互相薅羊毛。
她供魚、供心意、供晚輩那點敬重,圖的就是哪天雷劈下來,這尊大神能往她這邊偏一偏,當個避雷針。
酒足飯飽,月上柳梢。
楚嵐起身告辭,茅斯親自送到門口,還補了句:「下回釣著魚,還送來。」
楚嵐心裡罵了句:你他媽是真不跟我客氣啊。
臉上卻笑盈盈:「好嘞,茅前輩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