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楚府日常
楚嵐京城這處宅院,三進帶後花園,擱寸土寸金的地界上不算闊氣,可也夠扎眼。
天剛黑,楚嵐一套消食拳練完,汗還沒落,老蕭頭顛著碎步進來:「小姐,外頭來倆熟人。」
楚嵐嘴一咧,汗巾子甩進盆里,趿拉鞋就往正堂走:「叫進來。」
話沒落地,院裡已響起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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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著粗嗓門炸開:「嚯!這門檻夠高嘿!老於你瞧,整料吧?西漠那破城門樓子都沒這麼厚的板子!」
另一個立馬接茬:「可不!劈了當柴,燒出的炭准耐燒,燉鍋羊肉能咕嘟到明兒早上!」
楚嵐往正堂門檻上一站,胳膊一抱,看這倆活寶前一後腳進府門。
前頭那位高個寬肩,四方臉黑成炭,就牙還白著,不是蕭莫楊是誰。
後頭那個寬背厚腰,身板壯實,眼珠轉來轉去,瞅啥都稀罕,是於躍海。
倆人身上還套著西漠穿來的舊袍,一路灰土,站這京城宅院裡,活像劉姥姥頭回逛大觀園。
蕭莫楊一眼瞄見楚嵐身後正堂那把南海沉木椅,眼珠子差點沒蹦出來。
三兩步躥到跟前,伸手摸扶手,嘴裡嘖嘖兩聲:「好傢夥,這紋路這分量,楚哥兒,這椅子得值老錢吧?一斤換幾斤銀?我瞧比西漠那幫官兒坐的黃花梨還壓手!」
於躍海更乾脆,不吭聲一屁股坐上去,還使千斤墜功夫,拿屁股夯兩下。
椅子連晃都不晃。
他咧嘴樂,朝蕭莫楊豎大拇指:「結實!真他娘結實!老蕭瞅見沒?我這屁股少說三百斤勁,椅子連響都不帶響的!」
楚嵐腦門青筋跳兩跳,抬手揉太陽穴:「二位,咱能不能先把沒見過世面的嘴臉收收?這是京城,不是西漠邊關土圍子,你們好歹我楚嵐帶出來,傳出去說我手底下人跟土匪進城一樣,我丟不起這臉。」
倆人一聽,噌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搓著手嘿嘿乾笑。
蕭莫楊撓撓後腦勺:「楚哥兒別惱,咱在西漠跟涼國那幫孫子死磕這許久,天天睡帳篷啃乾糧,連條像樣板凳都沒坐過,冷不丁回正常社會,腦子不正常嘛。」
於躍海旁邊點頭如搗蒜:「可不咋的!楚頭兒您不知道,西漠那地方風大沙多,一年到頭嘴裡沒少嚼沙子。」
楚嵐擺手:「行了行了,別擱這兒唱雙簧。」
蕭莫楊到底穩當些,起身抱拳:「楚哥兒,您這回把我和老於從西漠調來京城,有差事吩咐?」
楚嵐正色:「跟你們透底,我在京城這攤子剛鋪開,蓋世太保衙門裡看著人多,真能撐腰的鐵桿,掰指頭數得過來。」
「我跟劉朗明打過招呼了,你二人明兒起正式進蓋世太保,跟劉德福做事,具體差事回頭你們劉科長安排,總比在西漠喝西北風強。」
話一落,倆人眼珠同時亮。
蕭莫楊一巴掌拍於躍海肩上,差點沒拍他趔趄:「老於!聽見沒!京官兒!咱哥倆有生之年還能當上京官兒!」
於躍海回手一肘子頂過去:「廢話!楚頭兒還能糊弄咱?跟楚頭兒混,指定有肉吃!」
扭頭朝楚嵐抱拳,嗓門拔得老高:「楚頭兒放一百個心,咱哥倆旁的不吹,跑腿賣命絕不打折扣,哪個兔崽子敢在您跟前炸刺,您遞句話,我老於,頭一個干他!」
蕭莫楊緊跟著接話:「我排第二!給楚哥兒撐腰,沒二話!」
楚嵐瞧這倆一唱一和,懶得拆台,手一揮:「得嘞,下去歇著,明兒一早去衙門報到,老蕭頭,領他們去前院西廂。」
倆人樂呵呵隨老蕭頭走。
楚嵐背後搖頭,這哪是招倆手下,分明請兩尊活菩薩,還自帶鑼鼓隊。
……
於躍海與蕭莫楊跟著老蕭頭去簡單洗漱完,吃了點東西。
回到西廂房準備休息。
可偏這倆火氣旺得邪乎,壓根不累。
當晚楚嵐剛躺下,院牆外頭「嗖嗖」兩聲,夜貓子躥房越脊的動靜。
她翻個身,沒理。
次日一早老蕭頭來報:那二位爺夜裡壓根沒在西廂待,翻牆逛青樓去了,天亮才從樓子裡出來,一身酒氣,直奔蓋世太保衙門。
楚嵐正喝粥,差點噴出來。
擱碗,哭笑不得罵一句:「這倆兔崽子……」
轉念一想,邊疆憋那麼久,精力旺點也正常。
於是隨他們去,不耽誤事就行。
就這麼著,蕭莫楊於躍海住進楚府。
以這倆的級別,京城地界分宅子?想都別想。
蕭莫楊倒有錢,可皇城根地段的房,沒人賣,有錢也白搭。
倆人一合計,住楚嵐府里得了,西廂空著也是空著,一月交倆伙食錢完事。
楚府倒也不冷清了,多倆大嗓門,從早到晚沒消停時候。
但白天楚府里就倆人看家,鐵錘還有老蕭頭。
鐵錘這丫頭實在,嘴笨,光知道埋頭幹活。
楚嵐那幫徒弟里,數她缺心眼,也數她省心。
蕭莫楊於躍海各有差事,早出晚歸。
小劉嫣更不是省油燈,成天領著火麟菲與霜脊在外頭野,天不黑不進門。
這仨往京城大街上一溜達,擺攤的收攤,推車的掉頭,老百姓嘩啦讓出半條街。
而鐵錘平日就跟老蕭頭走得近。
老頭嘴碎,鐵錘悶葫蘆,可老蕭頭能自個兒叨叨一炷香不帶重樣,一個說一個聽,倒也自在。
楚嵐有回見鐵錘蹲灶房門口擇菜,心裡一動,這徒弟跟自個兒淨吃苦。
於是開口說:「鐵錘,要覺著悶,我瞧哪個衙門缺人,給你弄個小官噹噹?好歹算正經差事。」
鐵錘抬頭,一本正經:「不悶,做飯、練武,忙著咧。」
說完低頭繼續擇菜,倒像當官還沒手裡那把韭菜要緊。
楚嵐哈哈一樂,這事兒翻篇。
……
而楚嵐她上班全看心情。
這天她睡到下午三點才起,然後背手晃進蓋世太保衙門,往公房一坐,批幾份公文,越批越沒勁。
筆一擱,伸個懶腰,嘟囔句「無聊」,撂挑子起身。
出衙門還跟當值打招呼:「回頭劉局長問,就說我查案子去了。」
當值心說您這查案派頭跟遛彎兒沒兩樣,嘴上卻連聲應是。
楚嵐出衙門背手沿街溜達,琢磨去周楓那老小子家轉轉。
路上還尋思:萬一這老小子在司天台當值,不白跑?
可巧拐過兩條街,遠遠瞧見周楓宅門大敞,院裡老樹底下蹲個人影,在玩鳥。
正經玩鳥,別想歪。
就拿草棍逗籠里畫眉。
「喲,周叔好雅興!」
楚嵐一腳踏進府門,嗓門亮堂,嚇得門房檐下麻雀撲稜稜飛走兩隻。
她一身利落德三軍裝,腰別著劍,走路帶風,不知情的還當來收保護費的。
周楓回頭一瞅,見是她,樂了:「稀客啊,楚丫頭今兒怎麼想起我這破地方?來得正好,前兒剛得些明前好茶,嘗嘗?」
楚嵐一擺手,滿臉寫著您可拉倒吧:「別跟我拽文,我自個兒什麼底子心裡有數,喝急了別嫌我牛嚼牡丹。」
周楓哈哈大笑,起身往正堂讓:「咱倆誰跟誰?你拿夜壺灌,我也得給你沏上。」
倆人進正堂落座。
周楓手腳麻利,燒水沏茶,壺蓋一掀,清香漫出來。
楚嵐呷一口,茶水清凌凌的,舌尖泛上點甘甜,還真不賴,贊道:「好茶!周叔這日子講究。」
周楓笑著擺手:「什麼講究不講究,年齡大了,閒來無事就愛這一口,擱以前,哪有這閒工夫?」
楚嵐端碗打量他兩眼,忽然發現,周楓腰裡那個從不離身的酒壺,沒了。
那壺跟了他多少年,認識周楓的都清楚,笑閻王槍不離手酒不離口,酒壺就是活招牌。
有人開過玩笑,周楓哪天要把壺丟了,準是叫人調了包。
如今腰上光溜溜。
「周叔,你酒壺呢?」楚嵐擱下茶碗,一臉稀奇,「改喝茶了?不像您風格,該不會讓人奪舍了吧?」
周楓眼裡笑意淡幾分,低頭轉著茶杯,半晌才開口:「以前我閨女不讓喝,後來躲著她喝,現在……沒人管了,反倒沒那興致。」
楚嵐沒接話。
周楓髮妻早故,現在女兒周蓉也不在身邊。
笑閻王如今孑然一身,孤家寡人。
楚嵐正琢磨怎麼接話,周楓把茶杯一擱,換了副笑眯眯的臉:「楚丫頭來得巧,我正愁沒人試槍,練練?」
楚嵐一口茶差點從鼻子裡嗆出來:「試槍?周叔別鬧,我就來蹭口茶,您這待客之道反了吧?」
「茶都喝了,還想白喝?」周楓慢悠悠起身往院子走,「再說,我這槍法最近又精進,你不想瞧瞧?」
楚嵐心裡直打鼓。
她當然知道對方精進了,以前周楓那身槍意還帶點菸火氣,如今乾淨得涼颼颼,直透骨頭。
這要試槍,不得被紮成篩子?
無情槍客捅人才最快,心裡什麼掛念都沒了,槍尖上就剩一個「捅」字,能不快?
這念頭她擱心裡,端碗又抿一口,換話題:「周叔,衙門有事,我先走了,茶不錯,回頭給我包二兩。」
周楓笑罵:「你倒不客氣!」
楚嵐理直氣壯:「跟您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
周楓拿手指頭點點她,到底起身拿茶葉去了。
從周府出來,日頭偏西。
楚嵐溜溜達達往回走,路過東市捎了只燒雞,油紙包著拎手裡。
到府門口正撞上小劉嫣領兩獸凱旋。
火麟菲嘴裡叼半根糖葫蘆,霜脊背上馱一兜不知哪順來的棗,嘴裡還叼著人家鋪子門口當幌子的紅燈籠,也不知從哪家薅下來的。
楚嵐腦仁疼。
「嫣兒,燈籠,還回去!」
小劉嫣「哦」一聲,跑兩步,回頭:「乾娘,晚上吃啥?」
「燒雞!你鐵錘師姐,燉了肉!」
「好嘞!」一溜煙,人已經跑回府里,兩獸撒歡兒跟上。
完全把楚嵐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楚嵐門口站著,燒雞拎手裡,瞅這一院子雞飛狗跳。
嘆氣。
嘴角翹著。
得,這日子,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