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到了我的地界,不喝三碗不許談正事
楚嵐在蓋世太保衙門公房裡,縮在靠窗太師椅里翻書,翻幾頁心思就飛了。
窗外樹上兩隻麻雀干架,撲棱翅膀沒完沒了,吵得她太陽穴直跳。
腦子裡忽然蹦出成斯年那張臉。
四皇子,羅皇成棣那麼多兒子裡僅有的兩個八重境之一,先前宰了大陽宗、風銀門弟子,差點被御史台那幫老傢伙參到脫層皮。
後頭呢?八重境一破,轉頭就安排回宮修長樂大典去了。
修大典?騙鬼去吧。
長眼睛都看得出來,這是要重新起用的節奏。
楚嵐嘖一聲,書往桌上一扣。
成斯年這逼人,還派人跑明川查她。
查就查,她早傳信回鄉,讓謝長昭碰見那些密探就套麻袋敲悶棍,這幫人去了不喝西北風她名字倒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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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揉揉眉心。
正盤算要不要再給成斯年上點眼藥,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劉德福打頭,蕭莫楊、於躍海跟在後頭,三個人臉色一個賽一個臭,活像剛被人摁地上爆了菊。
「楚姑娘!救命吶!」劉德福那嗓子差點把房梁掀下來。
楚嵐往後一仰,兩條長腿直接架上桌面:「請上班期間喊職務,另外,說人話。」
劉德福抹把汗,嘴皮子翻飛,三兩句把事抖落乾淨。
大意就是,泉州冒出個背棺材的魔修,七重境,連屠三個村子,幾百條人命沒了,八成在拿凡人煉邪器。
羅皇旨意壓下來,蓋世太保得把人逮住。
結果那傢伙一手符籙玩得賊溜,硬生生從包圍圈裡撕開口子,跑了。
劉德福此時來是請楚嵐出山幫忙的。
「七重境,還會符籙。」楚嵐腿收回來,坐直,指節在桌上敲兩下,「這活兒確實扎手。」
話沒落地人已經彈起來,反手從椅背撈過大檐帽往腦袋上一扣,動作快得劉德福後半截懇求全噎回嗓子眼。
楚嵐把帽檐扶正,下巴一揚:「走,百姓的事,拖不得。」
劉德福愣一瞬,臉上立馬堆起笑,嘴皮子跟抹了開塞露一樣往外倒:「處座高義!俠肝義膽!咱羅國官場要是多幾個您這號的……」
「打住。」
楚嵐斜他一眼,嘴角勾個弧度:「高義談不上,自己吃過苦,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說完抬腳就走,經過劉德福身邊順手拍他肩:「再講,七重境魔修,煉邪器,還玩符籙,這份工作對我很有挑戰性。」
劉德福嘴角一抽,硬著頭皮接話:「我這就去張羅馬匹,咱們腳底抹油,說走就走……」
楚嵐頭也不回:「備馬?老牛拉破車,慢到家了,跟上,姐讓你們飛起來。」
劉德福仨人只得屁顛屁顛隨她折回楚府。
剛進前院,好傢夥,正中央杵著一架怪模怪樣的機關造物。
而這東西,正是一台形式小鳥直升機的飛行器。
說它是直升機都算給面子,扒了皮看,就是個頂著旋翼的大鐵蛋。
靠靈石驅動,模樣丑得挺有想法,旋翼上還補了幾塊疤。
這玩意正是楚嵐鼓搗天行機關術的練手作。
「上去。」
楚嵐一翻身坐進駕駛位。
劉德福、蕭莫楊、於躍海三條壯漢往後面一擠,那畫面別提多寒磣,肩膀擠肩膀,腿疊腿。
於躍海整張臉糊在舷窗上,眼瞅著京城在腳底下越縮越小,最後成了塊棋盤格。
他嘴張了半天,總算擠出一句:「它、它它它……真飛起來了?」
「廢話。」楚嵐頭都不回,「不然地面滑行嗎?」
……
當天傍晚,楚嵐一行就來到目的地,泉州奚章城。
駐紮在這的忠義衛參將叫華容,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胳膊比劉德福大腿還粗,嗓門大得離譜,站城門口吼一嗓子,全城雞都得跟著打鳴。
看見楚嵐一行到訪,又正趕上飯點,二話不說把人從衛所拽回自家府邸。
酒罈子往桌上一墩,碗碟蹦起來半寸高。
「到了我華容地界,不喝三碗甭談正事!」
楚嵐瞅著那碗口比自己臉還大的酒碗,沉默一秒。
得,入鄉隨俗。
三碗灌下去,華容話匣子開了。
談及當年跟著鎮夷軍監軍南宮落衡吃沙喝風的日子,南宮將軍長南宮將軍短,佩服倆字寫滿臉。
「既然劉大人和楚大人都是鎮夷軍出來的,那沒得說,自己人。」
華容話頭一拐,衝著楚嵐又是一梭子:「楚大人名震天下!巾幗不讓鬚眉!我華容這輩子服氣的人不多,南宮將軍算一號,您算……」
「華將軍。」楚嵐端著酒碗,頭皮直發麻。
她心裡暗嘆:行吧,如今自己也混到走哪兒都有熟人的地步。
這話擱三年前她能當場笑出聲,現在倒好,成了出門標配。
楚嵐仰脖一碗見底,碗往桌上一墩,臉上擺出該談正事的架勢,硬把華容後半截奉承堵回嗓子眼。
「我們來,為那棺材魔修……」
話沒說完,華容一巴掌拍桌上,碗碟蹦起三厘米:「那狗日的提起來我就冒火!前陣子又屠上百口子人,我帶兵趕到,整村就剩三個活人!」
華容豎起三根粗指頭,杵在楚嵐眼皮底下晃了又晃,生怕她數不清。
楚嵐臉上沒半點波瀾,伸手給他手按回去:「數明白了,三根,我們大老遠跑這來,就是奔著干他來的。」
華容大喜,又一巴掌下去,桌面直哆嗦,酒碗蹦起跟頭,這回直接扣翻,殘酒順桌沿滴答滴答。
「蓋世太保的招牌我信得過!定叫那廝血債血償!」
楚嵐嘴角一抽,默不作聲把碗扶正。
……
同一時辰,奚章城外河灘。
斜陽潑下來,把水面燙成一鍋銅汁。
幾個漁民收網,有人嘟囔:河灣那頭蹲著個怪道士,釣魚不掛蚯蚓不搓麵團,單拿雞屁股當餌,一蹲一整天,魚簍乾淨得能照出他那張臉。
年長漁民當場變臉,壓著嗓子呵斥:「嘴上把門!僧道之輩最沾不得,走,快走!」
那道士正是慎虛。
河風颳得緊,把他洗得發白的道袍扯得獵獵作響,人卻蹲在地上,跟塊石頭沒兩樣,眼珠子半天不帶轉一下。
偏有個路過的小孩湊過去,瞄一眼他空蕩蕩的魚簍,張口就來:「老頭,你是來拉屎的吧?」
慎虛終於動了。
腦袋緩緩轉過來,臉上沒一絲表情:「滾,再廢話,扔你下河打窩。」
小孩他爹一把抄起娃,撒腿就跑,邊跑邊回頭:「神經病吧?!」
慎虛目送那對父子跑遠,眼皮一耷拉,又盯回河面,跟啥事沒發生過一樣。
入夜,林子窸窸窣窣鑽出個鷹鉤鼻駝背男人,背上馱一口黑漆棺材,腳底下沒聲兒,飄到慎虛身後一戳:「楚嵐到奚章城了。」
慎虛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嗯:「照計劃,去。」
魔修扭頭便走,背上棺材穩如老狗,晃都不帶晃一下。
慎虛眼裡翻起一股掩不住的嫌棄:「要還在大陽宗,我頭一個宰的就是你這棺材佬。」
話落地他自己先怔住。
大陽宗早把他除名了,他擱這操哪門子除魔衛道的心?
職業病這玩意兒,比蠱毒還難拔,都叛逃了還惦記著給老東家站崗。
收竿,拎起那隻空得能照見人影的魚簍,眼底殺意陡然翻上來。
成斯年欠他一條兒子的命,可八重境修為擺在那,人又縮在皇城,高手扎堆,他連根毛都摸不著。
殺不了成斯年,那就殺楚嵐。
當初楚嵐要是死在張三峰,他早把去上界的名額揣進兜里,何苦如今替天煞魔盟幹這些髒活?
要知道羅國近來幾樁亂子,背後都有他推的手,一面交差,一面把楚嵐往外引。
眼下楚嵐入京做官,身份一層壓一層:劉盈孫女的乾娘、化羽派供奉長老、蓋世太保處長、羅皇青眼相待。
殺她,在天煞魔盟記的可是頭等大功。
況且那夜之後,楚嵐就成了他一塊心病。
不殺,念頭不通達。
對八重境來說,念頭不通達,遲早要出大事。
慎虛把魚簍往地上一摜,面無表情望向奚章城方向,嘴角扯了扯。
「莫怨命薄,偏是你攔了我的路。」
他扭頭扎進夜色,道袍下擺一甩。
「……那就只好請你上路了。」
河灘上就剩那根竹釣竿還戳在泥里,雞屁股掛在上頭,讓晚風吹得一盪一盪,晃得那叫一個沒皮沒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