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瓮中捉鱉
奚章城,大明湖邊。
湖風卷著水汽掠過柳梢,華容安排給楚嵐幾人落腳的宅子裡,後院棗樹下,楚嵐癱在竹椅上嗑瓜子,腳邊瓜子殼堆成小山。
劉德福坐對面石凳,攥著一卷兵書,翻兩頁眼皮就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
「處座,華容那老小子安排人打探消息,這都四天了,怎麼還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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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福打個哈欠,把書往石桌上一拍,「找個魔修就這麼費勁?」
楚嵐吐出一片瓜子皮:「急啥,魔修又不是地里大白菜,說找就找著?再說了……」
她伸個懶腰,上身軍裝繃出飽滿弧線,鳳眼半眯,「這宅子住著不舒坦?有魚有肉有熱湯,比咱親自去荒山野嶺啃乾糧強八百倍吧?」
劉德福嘴角一抽,心說你倒是心大。
正要再開口,院門外腳步聲響,蕭莫楊和於躍海勾肩搭背晃進來,兩人眼圈青黑,腳步發虛,身上還沾著隔夜脂粉氣。
於躍海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個姑娘那學來的小調,蕭莫楊更離譜,脖子上明晃晃印著個紅唇印,自己還渾然不覺。
劉德福臉一沉,正要開口訓人,楚嵐已擺手攔住:「行了行了,年輕人火氣旺,隨他們折騰去,反正花的是華將軍的錢。」
蕭莫楊嘿嘿一笑,湊過來伸手抓瓜子,楚嵐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先把脖子洗乾淨,丟人現眼。」
於躍海縮著脖子拽住蕭莫楊就溜。
劉德福嘆口氣道:
「處座,我看蕭莫楊這小子進步快得不對勁,前陣子還在六重境打轉,昨天瞧他出拳帶風,怕是快摸到七重境門檻。周楓也是,聽說穩穩站在八重境上了,你老實跟我說,你自己到底什麼境界?」
楚嵐嗑瓜子的手一頓,抬眼笑得人畜無害:「老劉,八重境哪那麼容易上?我又不是拿丹藥當飯吃,還早著呢,您別操心。」
劉德福盯她好幾息,見神色不像作假,這才鬆口氣,嘴裡嘟囔:「那就好那就好,你要也蹭蹭往上躥修為,我這小心臟可受不了。」
正說著,院門砰一聲被人一腳踹開,華容大步闖進來,武將身板把門框襯得窄一圈,滿臉胡茬也壓不住那股興奮勁:
「楚姑娘!劉兄!找著了!那狗日的魔修,被我手下一個千總摸著了!」
楚嵐手裡瓜子一扔,整個人從竹椅上彈起,動作乾脆利落:「人在哪兒?」
「城北百里外,楊柳屯。」
「這村子藏兩山夾一溝的旮旯里,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怎麼看都是個安安靜靜、人畜無害的小村子,可誰能想到,那魔修就縮在這裡頭?」
「我那千總親眼看他晃晃悠悠進了村,白天裝貨郎在附近轉,晚上回最東頭茅草屋歇腳。」
華容眼裡精光直冒,「不是親眼撞見,誰敢信這孫子躲這種地方?」
劉德福蹭地站起:「那還等什麼?走!」
「急什麼。」
楚嵐一把攔住他,上下掃一眼他那身耀眼軍裝,「先回去換衣裳,穿這身去,隔二里地人家就知道官差來了。」
劉德福一愣,撓撓頭:「也對。」
兩人各自回房換裝。
楚嵐再出來時,華容眼皮一掀,差點沒認出。
粗布麻衣,褲腿挽到小腿肚,頭髮拿藍布巾一包,臉上被塗的烏漆麻黑。
劉德福更絕,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往身上一套,弓腰咳嗽一聲,整個一鄉下老農。
蕭莫楊和於躍海也被人從被窩裡薅出來,滿臉不情願套上一身短打扮,嘴裡嘟囔:「這魔修真會挑時候,說好今晚聽曲兒的……」
楚嵐一眼掃過去。
兩人立馬閉嘴。
出城往北趕了一個時辰,又鑽半個時辰林子,眼前猛地開闊。
楊柳垂絲掩著幾十戶人家。
村口老樹底下幾個光腚娃娃追土狗跑,笑聲脆響,怎麼看都是個靜得不能再靜的小村子。
華容把手一揮,眾人趴在樹林裡一動不動。
「我手下千總摸清了,那魔修白天裝貨郎在附近幾個村子轉,晚上回楊柳屯最東頭那間茅草屋歇腳,我的人怕打草驚蛇,沒敢貿然動手。」
華容壓低嗓門,語氣里透著幾分得意,「今天咱們提前設伏,他跑不掉。」
楚嵐蹲在老樹後頭,手肘擱膝蓋上,下巴擱手背上,眼珠子滴溜溜轉一圈。
「華將軍,我有個想法。」
「但說無妨。」
「我先在外圍布一座封陣,等他進村,我這邊一啟動,那魔修再有幾分本事,在陣里也跑不出,到時候你們再動手,十拿九穩。」
華容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好!楚姑娘這手筆,大氣!」
「不過布陣前我得進村踩個點。」
楚嵐站起身,「華將軍跟我一道去,咱倆扮走親戚的,老劉你守村口,蕭莫楊、於躍海在外圍待命。」
華容搓搓手:「成,我挑擔,你拎籃子。」
半個時辰後,村口小路上多出兩個人。
華容一米八幾武將身板,挑著兩筐蘿蔔,腰杆挺得筆直,扁擔擱肩膀上紋絲不動,步子邁得豪邁。
楚嵐走前頭,拎著籃子,嘴裡哼著不知哪學來的鄉間小調,回頭一瞧華容那架勢,笑得差點岔氣。
「華將軍,挑擔得晃!左邊沉你就往右歪歪腰,右邊沉你就往左扭扭胯,哪有你這樣板板正正跟扛龍纛一樣?一看就不是莊稼把式。」
華容臉漲得通紅,嘴裡嗯嗯應著,身子一歪,扁擔沒晃,筐里蘿蔔倒滾出來三個。
楊柳屯這名字聽著秀氣,村子卻窮得叮噹響。
土牆茅頂,雞鴨亂竄,村口黃泥路坑坑窪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大娘,討口水喝成不?走了一路,嗓子眼兒冒煙了。」
楚嵐敲開一家大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模樣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大娘打量她一眼,見是個黑臉大丫頭,往院裡一指:「缸在牆根,自己舀。」
楚嵐千恩萬謝地進去,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完,嘴一抹,又晃悠到下一家。
就這麼一家家討水喝,從村口討到村東頭。
路過那間孤零零茅草屋時,她腳步壓根沒停,臉上照舊掛著笑,腳尖卻不著痕跡往地上一划。
一顆下品靈石順鞋底哧溜鑽進土裡,靈光一閃,比螢火蟲屁股還短,眨眼沒影。
表面瞧不出半點毛病。
楚嵐繼續往前走,嘴裡哼著小調,腳下東劃一下西蹭一腳。
等晃到村尾老井邊,她已在村里繞了整整一圈。
「成了。」楚嵐拍拍手,扭頭就往村外走,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華容跟在後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就成了?」
「嗯吶。」
「我手下陣師布一座陣,得磨蹭大半天!」
華容伸出巴掌開始數,「先擺一地陣旗陣盤,又量方位又算時辰,羅盤快懟到地上,生怕差一根頭髮絲距離……」
「我這基本操作。」楚嵐頭也不回,擺擺手。
「這就基本操作了?」
華容追上去兩步,「你那靈石埋得跟種土豆一樣,東一顆西一顆,連條直線都不走,這叫陣?」
楚嵐一臉高深莫測:「你不懂,我擺一地陣旗,那魔修遠遠瞧見,腳底抹油跑了怎麼辦?你追?」
華容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
「華將軍,回頭讓人守住村子幾個口子就成。」
「我那陣一啟動,魔修插翅難飛,別說插翅,給他安倆風火輪,他也得老實趴窩。」
華容盯她後腦勺看半晌,牙縫裡蹦出倆字:「十穩。」
「有眼光。」楚嵐豎個大拇指。
子時,月亮掛到頭頂。
楊柳屯家家熄燈,連狗都不吭聲。
村東頭樹林裡,華容帶二十個精幹手下趴在暗處,一個個大氣不敢喘。
楚嵐和蕭莫楊守在外圍林子裡。
蕭莫楊蹲在老樹杈上,攥著把刀,眼珠子死盯村口,壓著嗓子罵:「那狗東西拿活人煉器,三歲娃娃都不放過,等會兒逮著他,老子非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楚嵐靠在樹幹上,慢悠悠來一句:「急什麼,魔修手段詭異,小心為上。」
「楚哥兒說得對,穩妥穩妥。」蕭莫楊嘴上應得飛快,臉上半點緊張沒有。
三個七重境圍一個七重境,這要還能輸……
他把自己腦袋擰下來當球踢,說到做到。
蕭莫楊正美滋滋盤算待會先出左拳還是先出右腿,忽然聽楚嵐幽幽補一句:「再說了,萬一人家有幫手呢?萬一那幫手比你還厲害呢?萬一……」
「停停停!」
蕭莫楊差點從樹上滑下來,「楚哥兒你擱這兒疊詛咒呢?能不能盼點好?」
「我這叫風險評估。」
楚嵐理直氣壯,「干咱們這行,莽夫死得快。」
蕭莫楊嘴角抽抽:「行行行,你穩你穩,我聽你的。」
夜風掠過柳梢,月光冷冷潑下來,村中屋舍照得清清楚楚。
一個黑影從村口小路晃進來,駝背,鷹鉤鼻,肩上挑副貨郎擔子,步子不緊不慢,活脫脫一個走夜路的窮貨郎。
華容瞳孔一縮,右手猛地一攥:「動手!」
黑影剛走到村中十字路口,腳步驟然頓住。
那人鼻子抽動兩下,鷹鉤鼻上擠出三道褶,身形猛地暴起,腳尖一點地就要往村外躥。
晚了。
村東頭茅草屋方向率先炸開一道靈光,緊跟著村西、村南、村北接連亮起,光幕從地面升起,眨眼在村子上空合攏,像個大碗倒扣下來。
鷹鉤鼻男人一頭撞上光幕,整個人彈回來,空中翻個跟頭,腳尖還沒落地,華容已經殺到跟前,照面門就是一刀,嘴裡罵聲震天:
「操尼瑪,還想跑?」
男人身形詭異一扭,硬生生橫移三尺,刀鋒擦著耳朵過去。
華容變招極快,橫斬改豎劈,男人再躲,後背撞上一堵牆,正是從側面包抄過來的劉德福。
前後夾擊,男人被一刀劈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身後一間茅房,轟隆一聲埋在下頭。
華容啐了一口:「就這?」
話沒落地,那堆茅草廢墟底下就傳出嘎吱嘎吱的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一口黑漆漆棺材從碎草爛泥里慢慢飄起來,棺身咕嘟咕嘟冒黑氣,周圍草木沾上就枯黃打卷。
鷹鉤鼻男人從廢墟里爬出來,渾身黑霧繚繞,七竅往外滲黑血,一隻手按在棺材板上,喉嚨里嗬嗬怪笑。
華容臉沉下來,眼底殺意快凝成刀子:「鬼器。」
他認得這玩意。
祭煉鬼器少說幾百條有靈之魂,修行者和武者的魂最好使,這魔修走屠戮凡人的路子,以量取勝。
這棺材裡,少說埋了上千條人命。
「邪魔外道,當誅!」華容低喝,手中長刀嗡鳴,刀身亮起一道紅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