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強化
自奚章城往北走一百多里,有個鎮子叫百里鎮。
聽名字只當尋常,進了地界才曉得,天下打兵器的鋪子,沒哪處比這裡更密。
早年有位鑄劍大宗師在此隱居,徒弟們散出去各立門戶,徒孫又開枝散葉,日子一長,鎮上鐵匠鋪比米鋪多,爐火白日黑夜不熄,錘聲叮噹連成一片,比府城還熱鬧三分。
街上走的人,十個里八個挎刀佩劍;巷口站的,多半身上帶疤。
楚嵐三人剛進鎮,就被這股江湖氣裹嚴實了。
華容打頭,熟門熟路拐過兩條街,在一座九層高樓前停下。
樓是烏木起的,飛檐翹角,檐角各掛銅鈴,風一吹,響如碎玉。
門楣黑漆匾上金漆三個大字:華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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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白髮老者眯眼曬太陽,見華容便直起腰,咧嘴道:「華大人,又有日子沒來糟蹋老朽的茶了!」
華容哈哈一笑,擺手說:「今日不喝你的,領兩個京城朋友上樓。」
不等老者答話,逕自帶人往裡走。
樓梯盤旋往上,華容嘴不閒著,邊走邊說:「這樓九層,每層待客規格不同,到九層只一間屋,專候一位趙仙師。」
他壓低聲,帶幾分神秘:
「趙仙師單名一個冬字,早年在鎮東頭支個鐵匠鋪打鋤頭,打出的鋤頭確實好使,鎮上人只當是手藝高的鐵匠,嘿,你猜怎麼著?江侃江大人路過此地,一眼認出這是位謫仙人!」
楚嵐聽了腳步一頓,微微側首,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貼在臉頰。
她伸手攏回去,心裡直犯嘀咕:豐燃那老東西也是這般出場,明明一身本事,偏要窩在犄角旮旯敲敲打打。
煉兵師入門頭一課,莫不是扮豬吃虎?
「到了。」華容推開九層唯一的門板,扯嗓子一吼:「趙老頭!來客了!」
屋裡哐當一聲脆響,緊跟著蒼老沙啞的嗓門罵出來:「華大嘴!你每回來都跟報喪一樣,老朽這把老骨頭遲早叫你嚎散了!」
罵雖罵得凶,話里卻透著熟絡的熱乎氣。
「滾進來。」
楚嵐隨華容跨進門,滿室熱氣蒸騰。
當中一個灰袍老者盤膝而坐,面前懸一柄三尺青鋒,劍身四周繚繞七八朵拇指大的靈火,青白交加,忽明忽暗。
老者兩手攏在袖中,指頭都沒動一下,那劍卻自行緩緩翻轉淬鍊,端的神乎其技。
趙冬抬起眼皮,先看華容,哼了一聲,再看楚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
楚嵐未施脂粉,素麵朝天,可那雙眼生得極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幾分天然凌厲,配上那張白淨傾城面孔,竟叫人一時分不清是嬌是煞。
「趙前輩,」華容上前引見,「這兩位是京城蓋世太保來的,楚嵐楚大人,劉德福劉大人。」
趙冬笑呵呵瞧著楚嵐:「哦?京城來的,有什麼事嗎?」
楚嵐抱拳行禮,身姿挺直,肩背舒展,胸前卻愈發顯出飽滿弧度。
她道:「趙前輩,我家江侃江叔特地囑咐,來泉州一定要拜訪前輩。」
趙冬一愣,隨即連聲道好,眯眼笑道:「小江有心了,有心了。」
語氣里滿是受用。
楚嵐面不改色,心裡偷偷舒口氣,這虎皮算是扯成了。
她這扯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一本正經胡編的本事,已練得爐火純青。
虎皮扯完,她臉不紅心不跳,順勢往旁邊一坐,不動聲色打量趙冬煉器。
老頭手裡一柄長劍懸空翻轉,靈火裹著劍身來回淬鍊。
最離譜的是他一邊控火一邊扭頭跟華容嘮嗑,火候拿捏分毫不差。
楚嵐暗暗咋舌。
而這就是鑄兵師與煉器師的本質區別。
豐燃是鑄兵師鑄刀槍劍戟,而趙冬煉的是法寶。
法寶千變萬化,一枚戒指能塞三間屋,一面小鏡能照千里外,用處比兵器多得多。
鑄兵說穿了,只是煉器里最粗淺一路。
楚嵐瞅那懸空長劍,心裡不自覺把趙冬與豐燃擺一處比了比。
呵,沒得比。
趙冬劍煉得差不多,收火,抬眼問楚嵐:「小友要煉什麼?」
楚嵐拔劍出鞘,雙手奉上。
劍通體細長,刃上隱隱流光遊走,劍柄鑄四個小字:火之高興。
趙冬接過去,眯眼一瞧,咦了一聲,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伸兩指彈了彈劍身,側耳聽那錚錚餘響。
半晌,他捋了把下巴那幾根稀稀拉拉的白須,開口:
「鑄這劍的,手藝不夠,心思倒是巧,是個有天賦的後生,可惜火候不到家。」
說完抬眼看了看楚嵐,目中頗有深意。
楚嵐心裡咯噔一聲,面上穩如老狗,笑道:「前輩慧眼。」
趙冬把那柄劍擱在膝上,枯指叩了叩劍脊,嘆道:「徹底融了重鑄,可惜了這劍里那點巧思,這樣,老朽想個法子,不毀其骨,只添其肉。」
楚嵐懸了半日的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這趟來百里鎮,明面是拜訪登記在冊的謫仙人趙冬,暗裡是火之高興跟不上她修為暴漲的腳程,又捨不得換,專程求補強。
扯江侃的旗號,純屬一本正經胡謅。
江叔若知道她這般扯虎皮,大約只能搖頭苦笑,再補一句:「這丫頭膽子越發肥了。」
這邊剛談妥,劉德福也上前一躬到底,說自家有柄刀想重煉加強。
趙冬脾氣好得沒邊兒,一一點頭應下,話里話外還透著看江侃面子的意思。
華容見事辦得順溜,心情大好,正打算說兩句場面話告辭,冷不丁趙冬開了口:
「楚小友,你若認得鑄這火之高興的鑄兵師,可叫他來百里鎮一趟,老朽傳道授業不敢說,一起探討探討,也是樁美事。」
楚嵐心跳快了半拍。
好麼,這是要收鐵錘當徒弟的苗頭啊!
上界來的煉器師收徒,天大的造化,尋常人求都求不來!
她當即應下:「前輩放心,我回去就傳信。」
可她心裡頭早噼里啪啦撥起算盤。
她準備安排豐燃來,就說火之高興劍是他打的。
豐老頭如今窩在明川,整日閒得都快長蘑菇了。
喊他來百里鎮跟同行嘮嗑,他准能連夜扛著爐子跑過來,說不定爐子比人先到。
至於鐵錘,她壓根沒提自己這麼個徒弟。
鐵錘是她楚嵐的徒弟,要教也得她自己教。
再說豐燃會了,不就等於鐵錘會了?
她打定主意,等豐燃一到百里鎮,就把鐵錘也塞過去打下手。
這麼一來,幾個徒弟便都算有了前程,不再是只在她翅膀底下撲騰的雛鷹。
完美。
諸事議定,華容又領二人下樓。
出得華風樓,滿街錘聲依舊叮叮噹噹。
楚嵐走在青石板路上,日頭從檐角漏下來,在她側臉投下一片明暗交界的光影。
她抬手遮了遮額前日光,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白淨伶仃的手腕。
回到奚章城,下午楚嵐就準備帶人離開。
送別時,華容還想挽留。
楚嵐駐足轉身,笑著擺手:「華大哥,再留下去我們就不用想回京城了,好事還是要留幾分餘味,都使盡了,下回拿什麼念想?」
華容搓手道:「那下回你來奚章,不找老哥吃酒,老哥就急眼!」
楚嵐抬手往他肩頭輕輕一拍,落落大方,既有江湖兒女的爽利,又帶幾分從容:「定不會落下老哥。」
華容被她這一拍,倒難得嘿嘿笑兩聲,沒再多話。
楚嵐上了小鳥直升機,載著劉德福、蕭莫楊、於躍海三人騰空而起。
直升機嗡嗡往前飛。
劉德福跟蕭莫楊、於躍海兩人擠坐後艙,他摸摸自個下巴,嘴角咧到耳根,恨不能哼個小曲兒。
這一趟,斬七重境魔修一樁大功,又請動趙冬幫忙強化兵器,雙喜臨門!
可樂著樂著,他咂摸出些不對勁來,扭頭沖楚嵐道:
「楚姑娘,這趟是不是太順了?那魔修好歹七重境修為,怎麼如此輕易就中了招?我還沒怎麼發力呢,他就倒了,難不成命里該有這一劫?」
楚嵐只微微一笑。
她坐艙前駕駛飛機,風把碎發吹得貼在唇邊,她伸手抿開,那笑裡帶著幾分傾城顏色,也帶著幾分深不見底的意思,叫人看不透她究竟知道多少。
她沒答話,只轉頭望向舷窗外翻湧的雲海。
就在直升機嗡嗡聲漸遠之時,奚章城外一片山林暗影里,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立在坡頂,仰頭望著天邊漸漸縮小的黑點,山風灌滿他寬大袍袖,獵獵翻卷。
慎虛眼底寒芒閃動。
而在慎虛不遠處一棵樹後,同樣有一個身影,暗戳戳觀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