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碎玉牌
華容帶著人趕到奚章城外那片山林的時候,林子已經沒法看嘍。
斷木橫七豎八躺著,樹樁子各種亂呲,有的斷面焦黑,有的乾脆碎成末末,風一刮就迷迷濛蒙揚起來。
地上溝壑一條壓一條,最深那道足有一丈多。
華容蹲下去,指尖在坑沿上蹭了蹭,捻出一撮黑土擱鼻尖一聞,心裡頭就沉了三分。
這最少是八重境全力對轟才留得下的手筆,餘波掃過去,方圓百丈內連根整草莖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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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暗自慶幸來得晚。
要是趕在正當時,他們這隊人馬連炮灰都算不上,一陣風就給碾成泥了。
華容趕來之前遠遠瞅見的那幾十丈拂塵,要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慎虛道人的隨身法寶。
慎虛。
大陽宗煌片真人弟子,幾個月前叛出宗門,轉投天煞魔盟,羅國通緝文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生擒者賞下品靈石三千,格殺者翻一翻。
可那天煞魔盟是涼國國教,有那麼多老魔頭坐鎮,蓋世太保的緝拿令形同虛設,誰也沒想到這主兒竟敢大搖大擺出現在奚章城外。
華容臉色陰晴不定。
更邪門的是方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
那是魔兵的氣息。
旁人興許認不出,華容早年跟南宮落衡剿過幾回魔道餘孽,碰上過使魔兵使到理智全無的魔道強者,那玩意的氣息隔三里地都能叫人後脊樑發涼。
跟慎虛幹仗的,八成是個魔修。
副將湊上來,「將軍,您沒到那會兒,屬下遠遠瞟了一眼,對戰雙方,裡頭有一個長著三頭六臂的人,跟傳聞里雞雞棒老魔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華容嘴角一抽。
雞雞棒老魔,這名號起得跟鬧著玩一樣,聽著像那種話本出場半章就讓人一刀秒了的雜魚。
可轉念一琢磨,魔修本來就沒幾個腦子在正地方的,起名隨心所欲,行事更是瘋癲,自相殘殺一天不發生才叫稀奇。
就是不知道最後誰勝了。
他下令收攏殘局,隨後準備把這事往上頭報。
……
萬里之外,德雲山脈,大陽宗。
山門還是那座山門,青石階上苔痕斑駁,松柏遮天蔽日,檐角銅鈴叮叮噹噹響得人心煩。
小道童連滾帶爬衝進主峰大殿,祿觀正捧著茶盞跟人閒扯,一見這架勢,茶盞「啪」一聲拍桌上,油亮臉皮抖了三抖。
「不好了祿觀師叔!慎虛師叔的魂牌……」
祿觀接過碎玉牌,手一哆嗦。
那玩意裂成三瓣,斷口光滑,齊整得邪乎。
他瞪了半晌,肥碩肩膀一點點往下塌,末了長嘆一聲:「慎虛師兄……死了。」
宗堂里靜了片刻,齊齊一聲長嘆。
叛出宗門的人,死活按理跟本宗沒半毛錢關係。
可人死如燈滅,當年同一個師父座下聽講、同一口鍋里搶飯的情分,到底不是一紙通緝令能抹乾淨的。
大殿中,幾個長老默默低頭,也不知在默哀,還是在嘆世事無常。
正靜默著,堂外天光一暗。
煌片大真人緩步進來,手指在袖子裡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良久,長嘆一聲,聲如沉鍾:「慎虛死了,那也是我徒兒,宗堂里給他留個牌位,字就不留了。」
眾人齊齊行禮。
不留字,不記叛徒名冊,也不記弟子名錄。
翻譯成人話:給你留個座,別指望刻名字,湊合坐吧。
一切皆是命。
大陽宗給這逆徒最後的體面,大概等於分手時那句:你是個好人。
鏡頭一轉,京城。
一架小鳥直升機旋著槳葉落在蓋世太保衙門外,塵土揚得半條街看不見人。
艙門哐一聲彈開,劉德福頭一個跳下來,滿面紅光,搓著手就往衙門裡沖。
「走走走,領賞去!這回幹掉那七重境魔修,少說這個數……」
他巴掌一伸,五指叉開。
身後蕭莫楊跟於躍海哥倆站原地沒動。
兩人目光越過衙門飛檐,深情望向奚章城方向。
奚章城啊,青樓小娘子們啊,這才剛混個臉熟,花名都沒記全,就要走了。
兩人同時咂嘴。
那不舍勁兒,比摘了心肝還真三分。
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倆站成瞭望妻石。
「你倆,走啊!」劉德福回頭催。
「來了來了。」兩人邁步,又回頭望一眼。
楚嵐走最後頭。
步子不快不慢,劉德福跟蕭莫楊聊得熱火朝天,對奚章城外那場驚天大戰的情況屁都沒察覺。
更不知道此刻跟在他們後頭的「楚嵐」壓根就是個替身粘土捏的分身,正主早拍拍屁股回楚府了。
這分身做得太真,眉眼身段不用說,連氣息都一模一樣,反正慎虛道人到死才明白。
……
真·楚嵐這會正躺坐在楚府地下密室里,叼根靈草,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
這密室存在就為方便她今天這種操作,木遁鑽地術悄無聲息溜回來。
現在替身不回來,她就不出去,安全第一,苟字當頭。
說起來這習慣還是從前落下的,打不過就躲,躲不過就跑,跑不了再想轍。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摸了摸丹田裡那團厚實靈力,嘴角一翹。
實力不虛,底氣就足。
早在楊柳屯收拾那棺材魔修的時候,危機直感就給她彈了紅危提醒。
紅得發紫,紫得發黑,掛在那賊晃眼。
只是當時楚嵐左看右看,沒找著正主。
慎虛那老東西藏得太深,氣息壓得比棺材板還嚴實。
後來答應華容在奚章城內遊玩幾天,就為找這紅危正主。
畢竟那紅危非但沒消,反倒越來越艷,艷得楚嵐後槽牙發酸。
而她琢磨一整晚:既然有人暗中窺伺,必定有所圖謀。
無非下黑手、搞陰間操作那一套,趁人不備背後捅刀子。
那她便先挖個坑。
從前只能躲,如今實力不虛,自要主動出手,把潛在危機抹殺乾淨。
挖坑這事她拿手,畢竟從前在底層摸爬滾打,陰人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於是有了今天這一出。
引蛇出洞,黃雀在後。
慎虛自以為貓在暗處能當獵人,殊不知從被揪到尾巴那一瞬起,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正美滋滋復盤,眼前忽然蹦出一行小字: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以眼還眼。】
【獲得30點成就點數。】
楚嵐瞅著面板嘴角一彎。
三十點,血賺。
她伸個懶腰,骨頭咔咔響兩聲,順手把手裡那根靈草嚼嚼咽了。
吃完翻身躺平,扯過薄毯精準蓋住肚臍眼。
華夏人都懂,肚臍眼不能著涼,著涼要拉肚子,拉肚子要跑茅房,跑茅房耽誤睡覺,耽誤睡覺那可是天大的事。
「今日無事,安心大眠。」
說完眼一閉,呼吸勻得跟尺子量過似的,入睡速度快得讓失眠患者想掄拳頭。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中途連翻身都省了,堪稱睡眠質量天花板,躺下是啥姿勢醒來還是啥姿勢,被子都沒皺一下。
……
京城蓋世太保衙門收到奚章城那檔子事,已經是三天之後。
早晨,衙門院子裡,蕭莫楊攥著一份皺巴巴的江湖小報猛拍桌子,拍得茶碗直蹦:
「大新聞!大新聞!奚章城外幹起來了,慎虛對雞雞棒老魔,驚天動地!」
劉德福端著碗稀粥湊過去,脖子伸得老長。
楚嵐腳步一頓,隨即面不改色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蕭莫楊興致勃勃,手指頭戳著報上大字:
「結果咋樣沒人知道!但那老魔如今排進天下二十大魔頭,名次還不低!我瞅瞅啊……第十八位!可以啊這老哥,出道即巔峰!」
楚嵐正端茶往嘴邊送,嘴角微微一抽。
出道即巔峰,說得倒輕巧。
這哪是出道,這是出殯直通車。
天下二十大魔頭,聽著威風八面,實際就是蓋世太保聯合各大宗門發的靶子名單。
上榜每一位都被人惦記腦袋,賞金高得嚇死人,堪稱最高危職業排行榜,選手只要敢露頭,平均存活時間按季度算。
她低頭抿口茶,把翻上來的白眼跟茶水一併咽了。
蕭莫楊毫無察覺,還在那煞有介事分析,手指頭敲著桌面,擺出名偵探附體的架勢:
「依我看,雞雞棒老魔八成來自上界,你想啊,此前籍籍無名,突然就能跟八重境正面剛,要麼隱世老怪憋久了出來透口氣,要麼上界來人下凡鍍金,我賭后者。」
「畢竟這名號起得不像此界路數,你品品,雞雞棒,此界哪個魔頭敢叫這名?不要面子啦?」
劉德福連連點頭,粥都忘了喝:「有道理有道理,老蕭高見。」
楚嵐笑而不語,靠椅背上指尖輕叩桌面,眼神淡淡的,像在聽一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故事。
本來就不相干。
雞雞棒老魔殺的慎虛,關她楚嵐什麼事?
……
天煞魔盟總壇。
馬鹿打坐時猛地睜眼,捏著傳音玉簡愣在原地。
命殿長老火急火燎的聲音還在腦子裡打轉:「慎虛命牌碎了!」
頭一個念頭:假的吧。
八重境大修士,哪能說沒就沒?又不是地里的蘿蔔,說拔就拔。
他身形一閃到了命殿門口,就見命殿阮長老端著茶靠在門框上,那身騷里騷氣的紫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掛著一副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欠揍笑容。
「真碎了。」
阮長老把茶盞往他面前一遞,「奚章城外,跟雞雞棒老魔幹了一架,魂都讓人打散了。」
馬鹿沒接茶,眯眼消化這消息。
雞雞棒老魔這名頭他也聽過一耳朵,原以為哪個旮旯蹦出來的小雜魚,如今看來,能殺慎虛的,起碼八重境巔峰。
擊敗跟斬殺兩碼事,八重對八重,打不過能跑,跑不了還能拼個兩敗俱傷。
可慎虛連魂牌都碎成渣了,說明對方贏得乾脆利落,贏得遊刃有餘。
說不定這雞雞棒九重境都有可能。
「盟主怎麼說?」
阮長老嗤笑一聲,茶蓋在杯沿刮出清脆一響:
「盟里已經派蘇長老去追查,想請那位雞雞棒道友來天煞魔盟一敘。」
馬鹿心裡門清。
敘什麼敘,盟主哪是要幫慎虛報仇,分明饞雞雞棒老魔那一身魔道本事。
慎虛死在對方手裡沒錯,可天煞魔盟啥地方?自己人砍自己人比吃飯還勤,今天你剁我兄弟,明天我燒你山頭,只要有利可圖,仇人變座上賓也就一壺茶的工夫。
雞雞棒老魔是外人殺了盟里的人,那必須追殺;可要是成了自己人……
那慎虛就白死了,純純工具人,盒飯領得一點排面沒有。
馬鹿懶得多想。
他跟慎虛那老登本就不熟。
人死道消,魂飛魄散,投胎都沒了指望。
他端起阮長老那杯茶,吹開浮沫,忽然問一句:「那老魔真長三頭六臂?」
阮長老聳肩:「傳聞這麼講。」
「嘖。」
馬鹿呷口茶,「改天見著,得問問哪路神仙給他起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