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老闆大氣
半月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悄沒聲兒地就溜走了。
御書房內龍涎香裊裊浮散,羅皇高坐上首,掌中兩顆核桃轉得滴溜圓,嘴角那點笑意壓了幾壓也沒壓下去。
眼下靈氣漸次復甦,修行者犯案的摺子這半月來卻斷崖式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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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哪位坐龍椅的都得偷著樂,更何況羅皇這號人物,早把天下太平四個字刻進了自個兒的考功簿里。
「寧首輔,你說朕是不是該擺上兩桌?」
寧首輔坐得板正,連鬍鬚都不見晃一晃:「陛下,國庫雖充盈,驕奢之習亦不可長。」
羅皇嘖了一聲,偏頭看向燕郡王燕義:「老燕,你倒是說說?」
燕郡王那副魁梧身板往椅子裡一塞,椅子當場矮了半截,猶如大人坐了娃娃凳。
但他嘴卻閉得比城門還嚴實,憋了老半天,蹦出四個字:「聽陛下的。」
羅皇樂了:「那就是同意嘍!那楚卿你說呢?」
楚嵐就坐在寧首輔旁邊,一身德三軍裝板板正正,大檐帽往低壓,半張臉埋進陰影里,整個人跟背景板成了親戚。
不說話,不動彈,連呼吸都調成了靜音模式。
聽到羅皇的問話,這才抬頭,嘴裡蹦出四字:「俺也一樣。」
羅皇內心犯嘀咕,這姑娘到底是來開會的還是來入定的?
可今天羅皇心情好,話匣子一開就合不上,冷不丁甩出一句:「成恆旭最近幹得不錯,你們仨多教教他。」
這話輕飄飄的,落地卻砸出個坑。
寧首輔眼皮微微掀起,燕郡王眉梢輕輕一挑,楚嵐帽檐底下那雙眸子轉了個圈。
三人肚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打得熱鬧。
羅皇這分明是在替七皇子鋪路吶。
成恆旭那出身,母妃是鄉野間選上來的秀女,娘家頂大的官,估摸著就是村口賣豆腐的。
宮裡不受寵、沒背景、沒靠山,能活到今日,全憑「論道」這樁愛好刷些存在感。
冷不丁被召進宮,還派去管修行者協調事務,說穿了,就是讓他當皇室的交際花,跟蓋世太保、司天台、刑部並各大軍鎮逐一打好交道。
這差事瞧著體面,實則誰都能踩上一腳,辦妥了沒人夸,辦砸了鍋全扣他頭上。
可成恆旭偏偏沒辦砸。
楚嵐在心裡頭盤算這半個月幹的事,越盤算越覺得自己該拿個年度最佳中間人獎。
今天約江侃喝茶,明天幫劉盈遞話,後天再湊個局,讓蓋世太保那幫大佬跟七皇子碰個杯。
行程排得比京城貴婦的賞花宴還滿。
關鍵是成恆旭爭氣。
三天兩頭往蓋世太保衙門跑,姿態放得低,說話也客氣,業績不算亮眼,但勝在穩當。
用楚嵐的話說:不犯錯就是贏,這年頭甲方不挑刺,那就是五星好評帶追評。
至於她為什麼這麼上心?
廢話,成恆旭捨得給錢啊。
每次牽完線,銀票子啪地往桌上一拍,那厚度,楚嵐差點脫口而出「老闆大氣」。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筆帳,照這個速度,年底能在京城再盤個鋪面。
跟誰過不去,也不能跟錢過不去,這是楚嵐的人生信條第一條。
第二條是,如果錢給得夠多,信條可以臨時修改。
羅皇當眾誇了成恆旭,這信號一出。
她琢磨著,宮裡其他幾位皇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七皇子這步棋走得穩,但穩不代表沒人想掀棋盤。
正想著,到了飯點。
羅皇大手一揮:「走走走,朕讓人支了爐子,咱們吃小燒烤!」
寧首輔立刻拱手:「陛下,臣家中拙荊今日燉了湯,等臣回去……」
羅皇甩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特別有皇帝派頭:「你怕老婆這事京城誰不知道?還裝。」
寧首輔臉不紅心不跳,反倒把胸挺了挺:「怕老婆是齊家的根本,我拿這個當榮耀。」
楚嵐差點讓口水嗆著。
好嘛,首輔大人這臉皮,城牆拐彎見了都得叫前輩。
擱地球,寧首輔准能開一門《怕老婆的一百種體面說法》付費課,銷量保底過萬。
寧首輔溜得飛快,官袍下擺都快甩出殘影。
剩下楚嵐、燕郡王陪羅皇吃燒烤。
爐子支在廊下,炭火燒得正旺,油滴下去滋啦一聲,煙火氣直往臉上撲。
楚嵐安安靜靜幫忙烤肉、斟酒,偶爾接兩句話,句句落在點子上。
煙燻火燎,楚嵐臉頰都紅了。
羅皇瞥一眼,笑:「楚卿,你現在這模樣真像朵海棠。」
楚嵐笑了笑,不接話。
好奇偷瞄燕郡王。
這位正啃肉串,吃相不難看,就是啃完一字不出。
楚嵐心裡犯嘀咕:情報寫燕郡王里英勇無雙她信,可少言寡語到這份上,社交功能怕不是常年掉線?
再瞄。
第三串啃完,燕郡王默默伸手拿第四串,全程眼神不跟任何人交匯,仿佛滿座就他一個。
楚嵐懷疑,她當場翻個後空翻,這位大概也只會抬抬眼,繼續啃。
也行。
話少的不挑刺,她落得清閒。
楚嵐把剛烤焦的一把肉串推過去,試探開口:「郡王,這串火候正好,您嘗嘗?」
燕郡王看她一眼,點頭,接串,啃。
三動作一氣呵成,台詞零。
楚嵐:……行吧,這位味覺估計也懸,但話少事少,忍了。
……
同一時刻,皇宮宮道上。
四皇子成斯年遠遠瞅見成恆旭往宮門外走,臉上秒切標準笑容,抬腳迎上去。
「七弟,這麼急,又去哪兒?」
成恆旭停住腳,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四哥,我去蓋世太保衙門,跟溫大人碰個事。」
成斯年嘴上笑盈盈:「七弟倒是勤快。」
心裡頭卻直接開罵:勤快個勾巴。
一個喜歡論道癟犢子,跑蓋世太保衙門跟跑丈母娘家一樣,不就是去找那楚嵐?
想借楚嵐搭上江侃,再順杆爬遠安候劉盈,攢勢力爭皇位,算盤珠子崩得滿街響。
可惜,沒那本事。
他成斯年母族背靠太師,根正苗紅的嫡系配置;成恆旭呢?母妃是鄉野選上來的下等秀女,娶了個蠻國公主才勉強混進父皇眼裡。
就這,還敢蹦躂?
倒反天罡。
可成斯年臉上笑紋沒動半分,拱了拱手:「那七弟忙去吧。」
成恆旭走了。
成斯年立在原地,笑容一點點收起來。
他壓根沒把成恆旭放眼裡。
滿宮上下,除大皇子勉強算個威脅,其餘都是陪跑。
成恆旭這種母族拉胯、朝中無人、靠蠻國媳婦刷存在感的,連陪跑都夠不上,頂多算場邊遞水的。
可偏偏,父皇近來多次誇成恆旭。
成斯年舔了舔嘴唇,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人的影子:楚嵐。
他剛得了一條秘辛:楚嵐壓根不是父皇當年在明川布的大內密探。
而是十八歲才開始習武的乞丐雜役,不到十年踏進七重境。
十年。
七重境。
這什麼概念?
就算從小泡藥浴、把丹藥當飯吃的不差錢選手,十年摸到四重門檻都得燒高香。
成斯年還記得頭一回見楚嵐,自己心裡貼了個標籤:花瓶。
長得好看,穿男裝更顯英氣,但也就那樣,站那當擺設,看著養眼就行。
如今想起來,對方這根骨世間獨一份。
他嘴角笑意深了幾分,下意識又舔了舔嘴唇,低聲嘟囔:「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