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您可別胡咧咧
時光快得離譜,一眨眼又到三伏天。
蟬聲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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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更狠,青石板路面燙得直冒油星子。
最近羅國風向變了。
寧首輔一句話撂下來,修真立馬成了香餑餑。
各地道院一茬接一茬往外拱,武館那邊反倒開始冷清得能逮麻雀。
連茅斯老頭那蠅武道館也沒躲過,同樣遭了殃。
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幾個好胚子,如今全吵著要轉職去修仙。
茅斯老頭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索性出門溜達散心。
一路走一路看景,腳底下沒留神,竟晃進了京城地界。
一琢磨,楚嵐那丫頭眼下就在京城,正好找她喝兩盅解解悶。
打定主意,老頭直奔楚府。
門房老蕭頭跟茅斯熟,二話不說放行。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茅斯一眼瞅見葡萄架底下擺著一石桌。
楚嵐正坐那,素白長裙,頭髮隨手一綰,手裡捏盞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清冷勁,大熱天瞧一眼都覺著涼快。
茅斯一屁股墩在對面石凳上:「楚丫頭,給老頭子整倆硬菜,今兒心裡堵得慌,不喝兩杯順不下去!」
楚嵐笑著打趣:「茅老,您這模樣倒像失戀了,來京城也不提前捎個信兒,好讓我在酒樓給您擺一桌接風啊。」
茅斯灌了口茶水,唾沫星子四濺:
「嗐,別提了!老子那武館去年還有八十個徒弟扎馬步,眼下只剩二十三個,裡頭十五個還是掏不起道院束脩的窮光蛋!」
「你說這叫啥事兒?教了三十年拳腳,到頭來不如人家一張符籙管用!昨兒個有個徒兒跑來辭行,說『師父,不是徒兒不孝,實在是道院修仙誘惑太大』。」
「我他媽當場就想給他一腳,你猜怎麼著?這小兔崽子躥得比猴還快,老子腳還沒抬,人已經翻牆沒影了!」
楚嵐端起茶盞抿一口,素白手指映著青瓷,頗有幾分仕女圖韻味。
她語氣平淡:「武道衰落,仙武合修才是大勢,但您老也別太往心裡去,武道斷不了根,武道極致便是體修者,肉身成聖。」
茅斯脖子一擰,嘴皮子動了動,想撂句「你也……」,結果話到嗓子眼卡了殼。
他心裡門清,楚嵐說的仙武合修,那是正得不能再正的道兒。
為啥?
他自己就偷摸照著楚嵐早先塞來的《造化真訣》練著呢!
這一練可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夜裡起夜都省了兩趟,整個人硬生生往回年輕十歲不止。
可這事他打死也不好意思往外抖。
堂堂蠅武道館館主,扭頭練上人家仙家功法,傳出去這張老臉往哪擱?
茅斯乾咳兩聲,趕緊岔話:「咳咳,那啥……丫頭,我瞅你這氣息上浮下沉的,莫不是要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楚嵐點頭,沒否認。
茅斯眼珠子差點彈出來砸腳面:「八重境?!」
楚嵐再度點頭。
「我的個乖乖!」
茅斯震驚了:
「你今年才二十五吧?二十六都不到,就要八重境了?老子二十五那會兒還在街上搶地盤呢,最威風就是一拳頭撂倒個叫陳浩南的!你你你……往後要是上了九重境,老子是不是得管你叫前輩了?」
老頭說著還真擺出拱手架勢,腰都彎下半截。
楚嵐抬手虛虛一擋:「茅老別鬧。」
「鬧啥鬧,我認真的!」茅斯一屁股坐回去,端茶灌了一大口,肚子裡卻翻騰開了。
不到二十六的八重境,這他媽往後鐵定是九重境絕頂高手啊!
自己居然認識個未來的絕頂高手,這牛皮夠吹三年。
正美滋滋盤算著,老頭猛地想起一樁事,眼珠滴溜一轉,壓著嗓子湊上前:「丫頭,跟老頭子交個底,你這修為躥得這麼快,是不是揣著什麼……獨門秘籍?」
「沒有。」楚嵐答得乾脆利落,半點磕巴不打。
「真沒有?」
茅斯不死心,眉毛挑得快飛出髮際線,「那你是不是金屋藏鴨,偷偷搞了雙修那套……」
話沒落地,楚嵐擱下茶盞。
嗒!
一聲脆響,滿院子登時靜了。
她目光掃來,溫度直降,茅斯後脖頸嗖地一涼。
「茅老,你再胡咧咧,我就讓廚房把硬菜換成大腸刺身。」
茅斯立馬縮脖,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得得得,當我放屁!大腸刺身就大腸刺身,你再拍兩瓣蒜,老頭子好這口。」
肚子裡卻嘀咕:這丫頭正經起來比冰窖還凍人。
再說雙修是道侶間的正經勾當,糟老頭子問一嘴咋了?
可這話他打死也不敢再往外蹦。
楚嵐那眼神一掃,他這把老骨頭縫裡都滲涼氣。
好在沒等太久,半個鐘頭後老蕭頭端菜上桌。
醬肘子油光鋥亮,紅燒肉顫顫巍巍,後頭倆素菜,兩壺酒往桌上一墩,酒香直鑽鼻孔。
茅斯眼珠子當場直了,筷子一抄先叼走一塊肘子皮,嚼得嘴角淌油,嘴還不閒著:
「八重境……九重境……丫頭,到那會你可得罩著老頭子,別的不說……」
楚嵐筷子點了點桌面,截住話頭:「茅老,你繼續嗶嗶賴賴,菜可就涼了。」
「哦對,吃!」
茅斯一拍腦門,筷子直奔紅燒肉,嘴裡照舊不消停。
「丫頭,你這府上廚娘手藝真絕!這肉燉得,肥的不膩人,瘦的不塞牙,進嘴就化,嘖嘖!老頭子我要倒退三十年,非把這廚娘娶回去不可!」
楚嵐夾一筷青菜,慢條斯理:「哦,近來掌勺的是老蕭頭,他眼下單身,你好這口,我去替你撮合撮合。」
茅斯筷子僵在半空,紅燒肉「啪」地落回碗中。
「那算了,」他面不改色重新夾起肉塊,「老頭子牙口不濟,啃不動。」
楚嵐險些笑出聲。
她端正面色:「牙口不濟不打緊,不必咬,含著禿嚕便是。」
「……我怎麼聽著這話裡有話。」
……
鏡頭一轉,皇宮西北角有處僻靜小院。
院裡槐樹遮出大片陰涼,蟬聲一陣接一陣,倒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四皇子成斯年坐在窗下,手捧一卷書,瞧著讀得極認真。
可那書翻在第一頁,快兩個時辰沒動窩了。
仔細瞅,他眼珠子半天沒轉一下,心思明擺著不在書上。
朝堂要事他近來沒沾手,倒是他那七弟露臉的次數越來越多。
成斯年半點不慌。
成恆旭算個什麼勾巴玩意兒?鄉野賤婢生的種,靠蠻國娘們撐腰罷了。
而父皇讓自己修大典,那是叫他修心養性,他懂。
他打小就悶葫蘆一個,後來那副火爆脾氣,全是母后特意教他擺出來給人瞧的。
如今修典正合他心意,他就愛安安靜靜琢磨些安靜事。
正盯著第一頁出神,門外響起腳步聲。
兩個親信一前一後進來,打頭的是許廷歆,後頭那個矮壯結實、胳膊上能跑馬的,是田中浩。
成斯年眼下還沒恢復沈王封號,許廷歆照樣恭恭敬敬行禮,口稱「殿下」,跟著從袖裡掏出一本薄冊子,雙手奉上。
成斯年擱下書,接來翻開。
冊上列著三個人的情報:楚嵐,外加兩位隱宗仙門天才弟子。
可楚嵐那頁就薄薄一張紙,稀稀拉拉幾行字,攏共兩三句。
沒了。
成斯年翻過背面瞅了瞅,空白。
又對著光照了照,確認沒藏暗號。
另外兩位的情報可熱鬧了。
洗澡用花瓣還是皂角、吃飯愛甜還是愛咸、睡覺打不打呼嚕、呼嚕多少分貝、睡前要不要人拍背哄睡,底褲都給扒乾淨了。
更邪門的是,其中一位隱宗仙門天才頁腳還描了個小像,旁邊批註【此人左臀有痣,據傳乃天賦異稟之兆。】
成斯年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這什麼玩意兒?」
他指著那行字,手指頭直哆嗦,「天賦異稟之兆?」
田中浩縮了縮脖子:「殿下,情報嘛,講究個泉面……」
「全面?」
成斯年把冊子拍桌上,「我讓你們查楚嵐,你們怎麼沒查得跟後頭倆一樣全?」
許廷歆臉上掛不住,咳了一聲:
「殿下明鑑,派去明川查楚嵐的探子,三天挨頓小揍,五天挨頓大揍,回回半夜叫人套麻袋拖巷子裡收拾,揍完連誰下的手都摸不著。」
「有個探子還回來哭訴,說他蹲牆根啃乾糧,腦袋上忽然罩下個麻袋,就聽一聲『打』,七八條漢子衝上來幹了他半炷香。」
成斯年擺擺手:「行行行,楚嵐這頁少就少,夠使了。」
他提硃筆在冊上圈住「楚嵐」二字,旁邊批四個小字:目標鎖定。
聽太師舅舅的話,他如今耐得住性子,只暗暗攢情報。
冊上這些人,都是他下回移魂換體的備選。
而最終目標他圈定了楚嵐。
畢竟離得最近,根骨天賦最好,最要緊一條:皇子殺臣子,難度最低。
就算宰了楚嵐,有舅舅作保,父皇頂多再關他禁閉。
禁閉算個屁,又不是沒關過,權當閉關修煉。
許廷歆到底是心腹,一瞅主子神色就明白,湊前一步壓低聲:
「殿下,要不屬下先溜進楚嵐宅子,給她種道詛咒巫術?往後動手也方便,屬下這咒術您放一百個心,下咒悄沒聲兒,中咒那位壓根察覺不了。」
成斯年眼睛剛亮,轉眼又眯起來:「你吃准了?楚嵐可是七重境。」
「殿下把心擱肚子裡。」
許廷歆拍得胸口砰砰響,「屬下八重境初期,楚嵐才七重境,中間隔著天塹哩,十拿九穩,再說下咒又不是面對面干架,屬下偷偷摸進去,種完咒物抬腳就走,前後一炷香都用不了。」
成斯年沉吟半晌:「……行,你去辦,手腳乾淨些。」
許廷歆應聲退下,田中浩跟著告退。
成斯年往椅背上一靠,心裡美得冒泡,嘴角翹得按都按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默念三遍:「忍,忍,忍。」
舅舅說過,成大事者,沉得住氣。
他一邊念叨一邊伸手抓茶壺。
結果心裡太得意,手一抖,壺蓋落地摔了個稀碎。
他盯著地上碎瓷片愣了兩息,默默彎腰拾起來,沖門外喊:「來人,換個壺!朕……本殿下要靜心讀書,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
是夜,三更天。
打更梆子聲從街口傳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子聲漸遠,街上空無一人。
楚府大宅外,一條黑影貼牆根掠至院牆下。
正是許廷歆。
他換了一身夜行衣,腰間別個小布包,裡頭裝著咒物。
一枚刻符文的桃木釘、一撮墳頭土、三滴六重境凶獸精血,全是下咒的好材料。
許廷歆提氣輕身,正待翻牆……
忽有一陣靈力波動自宅院為中心蕩開。
下一瞬,一道光柱從院中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許廷歆面色驟變,腳下一滑。
此景他再熟悉不過。
楚嵐這是……突破了?七重境跨入八重境?這丫頭片子不是說才二十來歲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