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兩難


  雷伊方丈一撩僧袍,抬腳便登仙門大陣高台。

  一步,兩步,步步往上。

  每踏一層,漫天舍衛城佛門願力便如潮水般朝他涌去,十成里倒有三成被他捲走。

  畢竟這願力又不是誰家私產,都是佛門高僧,憑啥你使得,旁人使不得?

  雷伊方丈倒不客氣,步子邁得穩當,卷得也穩當。

  登頂站定,老方丈一抬頭。

  對面梵國白眉高僧已經在候著他了,手裡拿著一串琉璃佛珠正慢慢捻著。

  一圈,又一圈,珠子轉得從容,人站得也從容。

  兩人隔空一碰眼神。

  台下眾人連呼吸都恨不得捏細了往肚裡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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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扎在人堆里,手裡捧一把五香瓜子,嗑一顆,殼往地上一甩,再嗑一顆,眼皮懶洋洋往台上撩。

  「來了來了,正主兒可算登台了。」她心裡頭嘀咕。

  這局棋,早一年前就落子了。

  羅國朝廷為今天可是提前就布好了局。

  賽爾寺被梵國扣異端帽子不是一兩天了,但羅皇偏撐它,還親自祭天幫賽爾寺鎮中原佛宗氣運。

  圖啥?當然是梵國佛門手伸太長,亡道之心不死。

  今天辯經是幌子,搶氣運才是真。

  今日這局,梵國強開的。

  羅國也不慫:你玩陰的,我就把雷伊方丈請出來。

  老方丈專治這一手。

  以佛攻佛!

  楚嵐台下嗑瓜子,看得透亮。

  辯經?角力罷了。

  換張嘴當刀,兇險不輸刀兵。

  台上兩位念的是佛,背上馱的是氣運,輸贏一翻,中原佛脈就得改姓。

  白眉高僧那架勢還沒擺圓乎呢,雷伊方丈壓根沒等他。

  老和尚清清嗓子,張嘴就來:「阿賴耶識,命之根本吶。」

  聲音不大,可仙門大陣上的願力跟著一哆嗦,台下每位耳朵眼裡都聽得真真兒的。

  「眾生輪迴,賴耶識持身,轉識成智,解脫輪迴,跟神仙沒嘛兩樣。」

  白眉高僧眼皮子這才抬了抬。

  雷伊方丈接著來:「貧僧不扯虛的,賽爾寺傳的法,修到深處,命根子穩,神識亮堂,轉得過來,你就蹦得出去,轉不過來……」

  老和尚一頓,拿眼掃掃對面,「念一輩子佛,也白瞎。」

  台下善男信女你瞅我我瞅你。

  這話,忒直了。

  可雷伊方丈要的就是這份直。

  羅國佛教早中原化得沒邊了。

  賽爾寺在梵國眼裡是歪門邪道,擱羅國倒有大把信眾。

  雷伊方丈不掰扯經院裡那套雞零狗碎,他講的是命,是輪迴,是老百姓聽得懂、也真發怵的玩意。

  白眉高僧總算張嘴了:「阿賴耶識,可不是你賽爾寺這麼個講法。」

  雷伊方丈咧嘴一樂:「師兄,要不你給咱說道說道?」

  白眉老僧壓根不搭茬。

  指間佛珠輕輕一捻,滿城佛門願力頓時活了過來,全朝他一人身上涌。

  雷伊身上那三成也沒能留住,正被一點點抽走。

  雷伊方丈懶得等。

  他抬腳往前一邁,嗓門猛地炸開。

  「今兒論道,輸贏要分,命也得押上!」

  這一嗓子吼出去,台下好些人耳朵直發麻。

  楚嵐手心裡瓜子險些滑脫,她趕緊攥住,小聲嘟囔:「這老爺子,嗓子是鐵打的吧?」

  雷伊方丈一步步逼近仙門大陣。

  他壓根沒打算上界。

  八重境的修為,就算跨過仙門,上頭無人接引,照樣白搭。

  這道理他自己門清。

  可今日偏要用這法子壓對方一頭,只有你打不過我,我的道理便是真章。

  辯經?辯經說到底也是打,無非拳頭換成了別的。

  何況困住觀禮眾人的陣眼,就藏在仙門大陣正中。

  他此去,為的是破陣。

  雷伊方丈再進一步:「今日貧僧要過仙門!」

  白眉老僧終於啟齒:「你過不去的,不動明王身!」

  話音未落,佛光漫天齊放。

  舍衛城願力如潮水般傾瀉而下。

  白眉高僧雙手結印,身後凝出一尊高大佛像虛影。

  不動明王!

  佛像巍然,低眉垂目,那股威壓卻罩住整座高台。

  台下眾人看傻了眼,有腿腳發軟的,撲通就跪了。

  梵國這是要耍無賴打法。

  拿滿城信徒之力鎮壓雷伊方丈,好教世人看清誰是佛門正統。

  你不是要過仙門麼?

  連我一道虛影都邁不過去,還論什么正統?

  雷伊方丈的腳步頭一回頓住。

  他立在不動明王虛影跟前,灰布僧衣讓佛光壓得緊貼皮肉,舊布鞋底下的石板咯吱作響。

  對面白眉高僧手捏佛印,指節修長,佛光從指尖淌出,純正乾淨得沒一絲雜念,佛意圓融,尋不著半點破綻。

  雷伊方丈心底暗嘆:賽爾寺傳承殘缺,梵國手裡攥的卻是上界雷音寺法脈,遙遙領先,比不了啊。

  可他轉念又咂摸:正統不正統,打完再說。

  賽爾寺立在此界,照樣能稱正統。

  他站著不動。

  足足一刻鐘,佛光壓得他僧衣緊貼脊背,勒出肩胛輪廓,舊布鞋陷進石板縫裡,腳趾暗暗抓地。

  他偏不挪步,就那麼硬生生受著,跟那尊虛影較著一口暗勁。

  台下梵國虔誠信徒一臉狂熱,誦經禱告聲一浪高過一浪。

  陽煒道人夾在人堆里,眉頭擰成麻花。

  他瞧得出不動明王身有多霸道。

  這玩意哪是單靠修為能硬頂的?

  人家背後杵著整座舍衛城的佛門願力,相當於打架自帶全村人遞磚頭。

  偏偏這事牽扯氣運之爭。

  所以他不敢隨便動手。

  一出手就等於簽了因果合同,贏了還好,輸了呢?自身修為打折不說,大陽宗道運也得跟著遭殃。

  這買賣太大,他一個小小話事人拍不了板。

  其餘道門隱宗強者同樣犯怵。

  佛修在因果氣運這條道上鑽得賊深,沾上就甩都甩不脫。

  所以愣是沒人敢上前去幫雷伊方丈一把。

  台上雷伊方丈紋絲不動,台下千來號人便也釘在原地。

  仙門大陣空地前擠得滿滿當當,卻愣是靜得能聽見風過檐角。

  忽地一道粗豪嗓門炸雷般劈開:「一群慫包,縮頭縮腦,梵國老禿驢,我來會會你!」

  話音未落,人群嘩啦裂開一條道,邁出個中年漢子。

  粗布短打,一臉絡腮鬍,腳下生風,鞋底抽得青石板啪啪作響,渾身上下沒半點溫良恭儉讓的影子。

  有人壓著嗓子嘀咕:「這老兄什麼來路,這般虎氣?」

  邊上立馬有人搭腔:「羅國福州府人氏,姓郭名不敬,江湖上喚作郭巨俠,一州府總捕頭,出了名的愣頭青。」

  郭巨俠全不理會台下那些嚼舌根的,沖四面一抱拳:

  「各位老少爺們兒,我老郭先替大伙兒趟趟路,甭謝我,我這人打娘胎裡帶出來的熱心腸,最見不得誰磨磨唧唧。」

  眾人還沒回過神,他那邊架勢已經拉滿。

  「排山倒海掌!」

  這一掌裹著風就朝白眉老僧招呼過去,掌風掃得前排人頭髮齊刷刷往後倒。

  「當!」

  一掌正拍在老僧身上,動靜跟砸了口銅鐘一樣,滿場高手聽得心口直發顫。

  旁邊那些善男信女,要不是梵國強者兜著,光這餘波就夠嗆。

  可白眉老僧穩如磐石,紋絲沒動。

  倒是郭巨俠自個兒被彈得倒飛出去,半空里翻了兩個跟頭,落地又出溜三步,末了一屁股墩兒坐在地上。

  郭巨俠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掛了道血線。

  他抬手胡亂一抹,眼珠子瞪得溜圓:「好傢夥,這不動明王身!真他奶奶個腿的恐怖如斯!」

  方才那掌他使了八成勁,七重境大圓滿擱哪都不算軟柿子,結果拍上去自己卻被震傷,半點便宜沒占著。

  圍觀群眾齊刷刷抽了口冷氣。

  陽煒臉上顏色又沉幾分。

  郭巨俠這一探路,反倒把他心裡那點底給探沒了。

  可要眼睜睜看著梵國借這機會刮氣運,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跟個沙雕一樣。

  滿場人都掂量著大道之爭這四個字的分量,誰也不敢先邁步。

  郭巨俠還蹲那倒氣呢,忽然肩頭一沉。

  他歪過腦袋一瞧,一隻白淨纖細的手搭了上來,順著手往上看,人先愣了。

  身後立著個年輕姑娘,模樣絕世,另一隻手還拎著半袋瓜子。

  楚嵐把瓜子袋往郭巨俠懷裡一撂:「幫我拿著。」

  郭巨俠手一兜,把瓜子袋摟穩了:「姑娘,你這是……」

  楚嵐拍了拍掌心裡的瓜子屑,朝他一笑:「兄dei,膽兒夠肥啊,下面換我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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