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取劍
極陰宗秘境,墨玉階前。
「啪。」
一聲脆響,力道拿捏得恰好。
秦京茹翹臀上挨了一下,身形紋絲不動。
她懶得回頭,笑意已先堆上臉,恭敬里摻著熱絡,恰似撞見失散多年的異父異母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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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道友,手勁見長啊。」
楚嵐收手,眼皮都懶得抬。「拍輕了怕你記不住。」
「記得住,記得住,前輩這一拍,比我家中祖師爺傳功還提神醒腦。」
修仙界鐵律擺在那:打不過的,統統叫前輩,認慫不丟人。
秦京茹門清。
楚嵐掃她一眼,嘴角沒動,心裡默默點了個贊:可造之材。
隨後秦京茹話匣子徹底關不上,楚嵐也不急,跟著一塊瞎扯淡。
扯著扯著,秦京茹嘆了口氣,拿腳尖蹭了蹭墨玉階邊沿。
「再熬七日,我就得下界嘍,這極陰宗秘境,往後怕是沒我什麼事了。」
她回頭瞟了眼墨玉階頂端。
爬了這麼久,連中段都夠得勉強。
秦京茹咂咂嘴,眼風往楚嵐那邊一掃。
心裡嘀咕:龍帝那傳承,怕是要被眼前這位韓道友搶先一步吧?
楚嵐沒接話。
她腦子裡轉的是另一樁事。
等秦京茹下了界,倆人興許還真能碰上一面。
想到這。
嘴角剛往上提了提,又給按了回去。
……
京城,落雨。
雨點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沒個消停。
劉嫣蹲廊下拆信,手急,封口直接撕出個豁子。
信紙抽出來,才掃兩行,眼珠子先亮了。
「乾娘!錘子姐來信了!」
她光著腳從廊下躥進堂屋,信紙甩得嘩嘩響,「百里鎮,取劍!她說你那把火之高興,趙冬大師給升完了,讓你去拿!」
楚嵐在堂屋裡坐著,手上一柄玉梳,不緊不慢給火麟菲順毛。
火麟菲趴著,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楚嵐手上沒停:「信里還說什麼?」
「錘子姐還說豐燃老頭成天跟在趙冬大師身後在爐邊轉悠,恨不能親自掄錘,末尾畫了把大鐵錘,旁邊寫著:師父快來,豐老頭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繭了。」
楚嵐嘴角微動。
劉嫣收信湊近,沖楚嵐眨眼。
那眼神她自己瞧不見,楚嵐瞧得真切。
跟霜脊討肉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乾娘,我跟你一道去唄?」
「京城待膩了?」
「膩倒不膩……」
劉嫣指尖戳著火麟菲尾尖,「就是這雨下個沒完,人都快長毛了,還沒法出門耍。」
楚嵐擱下梳子。
瞟劉嫣一眼,哪能不明白,她哪是沒法出門耍,是出了門沒人給她耍。
滿京城數下來,上到世家權貴紈絝子弟,下到地痞流氓。
哪個沒被劉嫣領著火麟菲跟霜脊,追在屁股後頭攆過。
如今滿京城誰不曉得楚府出了個成天嚷嚷行俠仗義、要當蓋世巨俠的小混世魔王。
她上早朝,隔三差五就有大臣湊過來求饒,說勞煩劉嫣收了神通吧,他家孩子知道錯了,能不能別三天兩頭堵門。
不過讓劉嫣這麼一折騰,京城治安反倒好了不少。
楚嵐想到這,瞅著劉嫣開口:
「行,這回帶你出去,你去把劉德福喊來。」
劉嫣一怔:「我德福叔?」
「劉德福那把刀也在升,估摸著一塊兒弄妥了,你跟他遞個話,要取刀就麻溜來,甭回頭又自個兒跑一趟。」
劉嫣「哎」一嗓子,蹬上鞋,撐開油紙傘就往外頭竄。
楚嵐在後邊撂一句:「跑穩當點兒!雨天路滑,摔了別回來嚎!」
劉嫣人已經躥出二門,聲兒從雨幕里飄回來:「曉得了……」
……
劉德福來得賊快。
他拿袖子抹把臉,張嘴就問:「俺那刀真升完了?」
「俺的都拾掇完了,你那把破刀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楚嵐甩了塊干布過去。
劉德福布接過來,臉不擦,先擦手。
「我刀才不破,用了小二十年,順手,不知趙冬大師能升到啥品級。」
「去了自己看。」
楚嵐起身,往門外走。「現在就走。」
劉德福追一步:「現在?雨這麼大……」
「黑鷹不怕淋。」
「也是哈。」
廊下探出劉嫣腦袋,她已經換上一身短打,腰間掛只小皮囊,手裡攥塊炊餅,嘴塞得鼓鼓囊囊。
楚嵐掃她一眼:「嚼完再上。」
「唔唔!」劉嫣點頭,腮幫子鼓成藏食松鼠。
……
黑鷹拔地而起。
雨點砸在旋翼上,甩成一片白霧。
劉嫣扒著舷窗往下看。
京城在雨里縮成灰濛濛一片格子。
機身往南一偏,直奔泉州。
兩個時辰過去。
百里鎮到了腳下。
打天上望下去,滿鎮子家家架著爐子,戶戶煙囪冒煙,火星子直往天上躥。
直升機停穩在鎮子外頭那片曬穀場。
劉嫣一落地就撒腿往鎮裡沖,楚嵐眼疾手快,揪住她後領把人拽回來。
「慌什麼,跟住我,這地方巷子岔道多,走散了我可沒工夫尋你。」
劉嫣只好老老實實跟在半步之後。
街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錘子砸鐵砧的動靜此起彼伏。
她左看右看,什麼都覺著稀罕。
楚嵐轉彎,穿巷,再轉彎。
七八道彎拐下來,劉嫣早辨不清東西南北。
前頭忽然敞亮,一片空場子,當中立著幢高大木樓,門楣上懸塊匾:華風樓。
三個字拿鐵釘焊成,糙得很。
人還沒到門前,樓里先炸出一嗓子:「師父!」
鐵錘從門裡躥出來。
圍裙上蹭兩把手,差點扯斷帶子。
衝到楚嵐面前,想抱又不敢,兩手空抓兩下,最後拍在自己大腿上。
「師父你可算來了!趙大師那手藝,絕了!」
楚嵐嗯一聲。
鐵錘接著嗶嗶。
楚嵐只管嗯。
鐵錘一拍腦門:「哎喲光顧說了!進來進來!豐老頭,我師父到了!」
樓上腳步響。
豐燃從樓梯口轉出來,短打扮,胳膊套皮護袖,手上黑灰沒擦。
先沖鐵錘笑罵:「咋咋呼呼,門檻都叫你踩塌了。」
再朝楚嵐一拱手,滿臉褶子笑開:「楚丫頭,來得真快。」
「豐老。」
豐燃側身讓道:「進來說,進來說,你劍擱倉庫里等著呢。」
往裡走時,豐燃感慨:「楚丫頭,我這輩子最大幸事,就是碰上你。」
他掰起手指:「道妖老祖那樁事,我憋了半輩子,你替我報了仇,現在又牽線讓我跟趙大師學煉器,這把老骨頭,臨了還能摸上正經仙門煉器法門……」
楚嵐截斷話頭:「你以前幫過我,扯平。」
道妖老祖死訊她早告知豐燃,卻沒說最後動手那人正是自己。
沒承想豐燃照舊把這筆血仇算在她頭上。
豐燃搖頭:「扯不平,你那叫念舊,我懂。」
劉德福跟在後頭聽得迷糊,也不插嘴,兩眼只往樓道兩側架子上的刀胚劍條上掃。
倉庫藏在華風樓最深一進。
鐵門吱呀推開,四壁懸滿兵器粗胚,正中那面牆單獨掛著一柄劍。
火之高興。
劍身暗紅,光落上去不見反照,反倒被它吞了去。
旁邊一排成品刀劍與之並列,登時全成了鄉野鐵匠鋪的粗笨貨色。
豐燃雙手抱胸,仰頭望劍,嘴裡嘖嘖連聲:「星隕百轉鐵,摻二錢進去,反覆鍛四十九遍,奢侈,真奢侈。」
他嘴角壓不住往上翹,「趙大師親口講,這輩子頭一回拿星隕鐵給飛劍打底,楚丫頭,你這面子大得沒邊。」
楚嵐沒接話。
她只動了動念頭。
火之高興錚然出鞘。
劍離牆,悄無聲息。
順滑得不像話。
半空里劃一道弧,繞楚嵐周身一轉,劍尖輕顫,低低嗡鳴。
劉德福退了半步,額角沁出細汗。
飛劍靈寶。
楚嵐抬手。
劍落掌中,劍柄貼住手心,仿佛自手上長出來一般。
她掂了掂,心底浮起一句:好劍。
嘴上便道:「好劍。」
身後一道蒼老嗓音接住話頭:「此劍能遇良主,也算它的造化。」
楚嵐回頭。
倉庫門首杵著個老頭,灰白頭髮挽成短髻,亂糟糟一撮。
趙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