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32
明瀾九年七月,吹笙二下江南。
江南距離雲都一千二百里,尋常乘馬車需要十七日,一來一回便去了一月有餘。
這一次卻是走水路,預計航程縮減到了十日。
三層的樓船,巍峨橫亘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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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統制統制趨步上前,躬身行禮,「樓船已備妥,都清點完畢,隨時能啟航。」
「開船吧。」吹笙下令。
直至江南需要十日,途徑好幾個郡縣,會停靠數日,補給物資,吹笙則是考察當地民生。
於竹趴在二層欄杆處,骨節攥得發白。
船身隨浪輕輕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搖,五臟六腑都像是挪了位。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肚子裡空蕩蕩的,還是覺得難受。
吹笙端著清茶,遞到於竹嘴邊,「含一小口,漱漱就吐。」
「妻主。」於竹眼底漫著水霧,就著吹笙的手抿了一口,可憐地開口:「你抱抱我,好不好。」
清涼的茶水划過喉嚨,那股酸意被壓下去半分。
於竹的唇色有些發白,唇角都抿得發緊,整個人像是被雨打蔫的花。
眼睫輕輕耷著,投下細碎的、伶仃的影,他靠在吹笙懷裡,口鼻全埋進吹笙的烏髮里。
清冽的冷香細得像是繡線,一絲絲纏上來。
於竹才覺得好受了些。
只要稍稍挪開半寸,那種悶沉的噁心又會席捲而來。
於竹這時候是離不開吹笙一步了,幾乎是掛在她身上的,去哪裡都跟著她。
「還有一兩日,就能靠岸了。」吹笙低頭,摸了摸他的發頂。
「是青嵐郡,有綿延數十里的吊腳樓,還有荷花塘,我們靠岸的時候,應正趕上荷花盛開......」
吹笙慢慢道來,手掌一下下輕撫脊背。
於竹把臉埋在她頸窩,悶聲聽著。
這幾年跟著吹笙去過不少地方,見了以前想都沒想過的景致。
或許是在四方的天圈了太多年。
但凡聽見「新地方」時,眼中還會冒出藏不住的欣喜。
耳邊是吹笙清淺的呼吸,拂過肌膚是細密又綿長。
混雜著船舷外波濤拍打楠木的聲響,困意慢慢湧上來,於竹聲線帶著軟。
「嗯,肯定很好看......」
「睡吧,睡醒了就到了。」吹笙把他抱上床榻。
她剛直起身要退開,於竹像是有所察覺,無意識地伸手攥住吹笙的衣袖。
吹笙失笑,解下身上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安撫道:「我就在你身邊,不走。」
出了房門,風卷著水汽撲過來。
江面碧水滔滔,宛如一塊流動的翡翠。
統制走到她身邊:「大人,預計還有一日就抵達青嵐郡的碼頭。」
「嗯。」吹笙指尖扣著木欄,說道:「你們混在城中,在當地把貨物賣掉。」
樓船上層住著人,下層則全是雲都帶來的貨物。
此番南下,並未知會沿途郡縣。
「是。」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漫過江面,於竹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還抱著吹笙的外袍,月白色的杭綢被他蜷在懷裡,揉出了不少褶子。
耳垂有些燙,明明他都二十三了,似乎越來越粘人,還多了些沒道理的嬌氣。
吹笙點了一盞燭火,便在床榻旁的桌案上處理公務。
稀稀索索的翻頁聲,中間還夾雜著燈芯炸出火星的聲響。
「醒了。」吹笙抬眼看他,半張臉浸在暖黃里,眉眼被染得清潤,「我讓廚房熱了飯菜。」
「謝謝妻主。」於竹睡了許久,嗓子好有點啞。
粥是熱的,落進肚子裡的時候,頭不那麼沉了。
便湊到吹笙身旁,趴在書案上,看吹笙運筆從容、鐵畫銀鉤。
她手腕端得極穩,手指纖長卻不顯得柔弱,瑩白上能瞧見淡淡的青脈。
於竹見過這雙手許多樣子。
捻筆沉思、執劍破風,沒有一處不好看。
很多時刻。
在暗色中,這雙手點在哪裡,他哪裡就顫動、起伏。
六年過去了,於竹對吹笙的痴迷半分都沒有減退,反而愈加膨脹。
此刻,知曉不能打擾她處理庶務,於竹卻還是沒忍住。
便偷偷挑起一縷髮絲放在鼻尖。
甚至跟小狗似的嗅聞。
舒服得眼眸微微眯起,這般就滿足了,靜靜享受兩人靜謐的夜。
吹笙落下最後一筆,抬眼時瀲灩的艷色攝人心魄,於竹下意識屏住呼吸。
直接把人抱起,行走間兩人衣袂相依。
於竹睜大眼睛,「唉?」
「長夜漫漫。」吹笙笑意便從眼底漫到唇邊,「為卿卿解相思。」
於竹忘了,似乎每次都是他惹起的。
最後求饒的也是他。
吹笙給的從來只有多的。
燭火爆了個清脆的響,床頭的風鈴搖了又搖。
一夜碧波蕩漾,第二日辰時,船便到了青嵐郡。
它位於兩江交匯之地,依山傍水,風景獨好。
碼頭全是搬運的工人,吹笙和於竹換上尋常人家的衣物。
素淨的一套,連花紋也無,穿在吹笙身上就是比別人更好看。
兩人漫步在街市。
吹笙看了看來往的百姓,皆衣著整齊,就算是貧苦些的人家,面上並不飢瘦。
她牽住於竹的手,「我們去城外看看。」
城內只能窺視一角,城外才有芸芸眾生、世間百態。
一對妻夫在田間鋤地,旁邊還有兩個小兒在背椅中玩耍。
「大姐,今年的夏收,收成怎樣?」
人雖然長得很好看,對方有些警惕,「還成,只夠我們自己家吃。」
吹笙點點頭,看著兩個男童,又說:「可惜是兩個男孩,賣掉都能換一個傳承香火的了。」
對方直接怒目圓睜。
「你看著斯文,怎如此人面獸心,我已經有了個女兒,這兩個我養得起就養著。」她又說,「我們郡還出了個男官勒。」
「說不準他們以後發達了,必須要孝敬我。」
吹笙徹底笑開,「是後生無狀。」
又摸出兩塊碎銀,分別放在男童手中,「算是賠禮。」
那位大姐更像是在看傻子了。
等走遠了,於竹伸手拍拍吹笙衣襟上的土。
「怎還被撒了把土。」說著,於竹聲線中帶上一點啞。
他的眼眶先熱了,細碎的淚光從眼尾冒出來,喃喃:「妻主,真好啊。」
吹笙捧著他的臉,指腹輕輕拭去淚珠。
「日子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