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的第一美人52
謝涵光回去的途中,看見了這盞荷花燈,薄如蟬翼的花瓣層層舒展,透著不染塵俗的雅致。
上面還有兩行詩句【瑤台仙袂臨風立,月殿雲階伴吹笙】
吹笙垂眸,冷白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句詩。
謝涵光紅了耳尖。
「既然都來了,放了河燈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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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人相信,荷花燈承載著他們的願望,順著河流就被帶到天上的仙人面前。
「好。」
清風微揚,密密匝匝的河燈宛如真正的荷花輕輕搖曳,人們大都期盼風調雨順。
也有不少的夫妻,殷切地期待白頭偕老。
好似滿天的星光落進謝涵光的眼睛裡,他閉上眼眸,虔誠地對上天許了願望。
......明年也會和吹笙再來這裡。
再貪心一些,朝朝暮暮,歲歲有今朝。
吹笙彎下腰,輕輕把荷花燈放進流水中,看著它隨著波浪遠去,漸漸看不見身影。
她所願,在意的人都得償所願。
以溫汀瀾的目力,輕易在數不清的荷花燈中找到那一盞。
小小的、搖搖晃晃飄在水面。
他沉靜的目光驟然柔和下來。
願望?
暖光鋪滿他的眼底,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細碎的暖意。
就讓......小徒弟得償所願。
*
吹笙在揚州城陪了林幽芳三月。
待到院中新枝發出嫩綠,吹笙離開的時候已是初春,馬蹄踏過漫天遍野的青色,她又想到了北域的善花先生。
林家的商路通去北域的任何一個村落,優質的毛皮在揚州城供不應求。
她抬頭看天邊破曉的曦光,金線扎破雲層,洋洋灑灑點亮大地。
他們應當過了一個好年吧。
北域的春天來得更晚一些,吹笙與溫汀瀾抵達時,山間的積雪才開始融化。
山腳下多了一家客棧,去年是沒有的。
店家以為他們是從南方來的商人,笑意盈盈迎上去:「兩位客官是住店,還是吃飯?」
吹笙買了兩壇酒,說道:「我許久沒來北域,變化這樣大。」
「這都是將近一年的變化,北域通了商路,百姓也能吃上飯,余錢還能買糖呢!」店主語氣中帶著得意說道。
吹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又似寒梅初綻,沖淡了疏離的艷色。
「看來不錯。」她話鋒一轉:「聽聞善花先生仁善,仰慕已久,他現在是否住在山巔?」
說罷,吹笙肉眼可見店主的笑意凝固。
他眼底染上透徹的哀痛:「善花先生......已經仙逝了,享年一百三十二歲。」
吹笙愣了愣,接著反應過來,這個年紀已接近壽命的極限。
毫無徵兆,去年這時候才見過的人竟已不在了。
溫汀瀾走到她身邊,說道:「他也算是壽終正寢。」
因為那瓶丹藥,善花先生沒有病痛、體面地度過最後的時間。
一代宗師在雪山之巔無聲無息地死去,然後燒成一捧灰燼。
與這片摻雜著愛恨的土地,永遠長眠。
消息甚至沒傳到江湖上,只有山腳下的百姓知道,受過恩惠的人便自發祭奠他。
「村子中心還立了一塊碑,你們可去那裡祭拜。」
吹笙告辭:「多謝。」
如今這兩壇酒也派上用場,石碑十分顯眼。
在一片空地中央,布滿紋裂的花崗岩,上面只是善花先生幾個大字,具體的名字籍貫卻是不知。
吹笙開了一壇酒倒在空地上:「魂歸九天,德昭後世,晚輩敬上。」
溫汀瀾也敬了一杯酒。
「下一世喜樂無憂。」
吹笙走遠,回頭看了一眼。
北域百姓不過勉強填飽肚子,用作祭拜的米餅卻是安安穩穩放在碑前。
人死魂消。
一切愛憎隨寒冷的風煙消雲散,那是真正的解脫。
吹笙由衷為善花先生高興。
時隔一年又踏上山間的小道,兩邊比以前多了柵欄,勉強可以通人。
兩人慢慢沿著蜿蜒小路攀援。
善花先生院子的大門刷上一層紅漆,十分顯眼。
「小祖宗,你別哭行不行。」
院內,石安端著米糊,一臉崩潰地看著面前的孩子,「你再吃一口。」
聽見門外的動靜,她警惕地回頭:「誰啊?」
「是我。」
清麗的女聲,石安眼眶一下紅了,輪椅在石板路上壓出一道轍痕。
「你們終於來了。」她打開門,語氣里忍不住帶上哭腔。
吹笙低頭看她,石安眼前泛起白霧,欲哭不哭,眉宇間多了幾分堅韌。
「師傅走了。」
那日,善花先生不過在院中曬太陽,等石安叫師傅用午膳,人已經沒了呼吸。
安詳地、沒有絲毫痛苦地長眠。
石安哽咽道:「還留了一院子的師弟師妹給我玩。」
她似乎在抱怨,可眼淚不爭氣地一顆顆砸在腿上,吹笙把人攬進懷裡。
「姐姐,您坐。」灰色棉衣的女童搬來兩張椅子,低頭不敢看人。
是上次開春善花先生帶回來的孩子,瞎了一隻眼睛,也是善花先生最小的弟子。
吹笙觀察她,已經長高了許多,臉頰也飽滿起來:「謝謝。」
「沒、沒關係。」對面小聲說。
石安慢慢說著吹笙走後的事,時不時晃晃懷裡睡著的孩子。
吹笙沒看見石平,那個總喜歡悄悄跟在她身後的孩子。
「她.......」石安的聲音低下來,「死了。」
在善花先生同意她下山的第三天,山下的一戶人家起了大火,燒死了一對夫妻。
等到善花先生找到她的時候,石平只剩下一口氣,斑駁不平的肌膚又被灼燒一遍,血肉模糊。
她全身沒有一處好肉,仿佛又重現了善花先生撿到她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沒有奇蹟。
石安淚水落到懷裡孩子紅潤的臉頰:「死的時候還抱著她。」
善花先生收養的弟子都早慧,她稚嫩的聲音帶著悲傷。
「這是她剛出生的妹妹,那兩個人都準備扔了......反正就是煩人,我自己都養不活。」
還不會說話的孩子驚醒,望著石安咿咿呀呀,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癟著嘴,眼裡已經泛起淚花。
「你別哭,不然不餵你吃米糊了。」石安惡聲威脅道,卻是抱起她搖了搖。
吹笙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摩挲孩童的臉頰:「是個好看的孩子。」
石平原本應該長這麼漂亮。
「可不是嗎。」石安嘀咕兩句:「這可是我的徒弟,她該叫我師傅。」
她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反正我哪裡也去不了......就留在山上算了。」
還有兩個更小的師弟師妹,善花先生留了錢,山腳下的百姓時不時接濟他們,日子還過得去。
吹笙離開的時候留了錢。
石安推著輪椅來屋外送他們,嬌小的身軀後是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山。
似乎有一刻,
她與一道蒼老的身影重合。
溫汀瀾指尖接住一片雪,問道:「笙笙,你看見了什麼?」
吹笙呼出一口白氣,輕聲說:「因果。」
她這才真正觸摸到傳說之境的一角。
一念緣生,因果循環,無始無終。
「這腳下土地,我想自己去丈量,與萬人結緣,見天地遼闊。」
「無論去哪裡,為師都陪著你。」
第二年,山腳下又多了林家的育嬰堂。
溫汀瀾放出消息,他與善花先生乃情誼深厚,弟子有難可來觀瀾劍院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