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白月光的渣女53
潮濕的、難耐的,仿佛世界都籠罩在水汽里,葉雋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吹笙指尖還帶著點涼意,他像在摸一塊溫涼的玉。
「我遇見羅姨的時候,才上初二。」吹笙微微仰頭,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張褪色的照片上,「她瘦得很厲害,整個人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子,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記憶在吹笙腦海翻湧,故人的模樣清晰如昨天。
「我們住在二樓。一層樓梯,她有時候一天要跑十幾趟,拖著輪椅,背著人……」她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我早就過了憎恨的年紀。」他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又低又啞,「人雖然沒了,可那些無助和恨,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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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盯著自己蒼白的指尖。
「我討厭她,更提著那一口氣,想讓她後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扯出來的,帶著撕裂的痛,「我想讓她知道,我比葉惟那個病秧子更好。」
他親手扯開結了痂的傷口,向吹笙袒露所有不堪的、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嫉妒與不甘。
蜿蜒的水線沿著蒼白的手背滑落,一滴一滴,滲進腳下的泥土裡。
他狼狽地低下頭,不想讓吹笙看見自己嫉妒到近乎瘋狂的醜態。
「都過去了。」
很早之前,他就說服自己釋懷了,可心裡某個角落始終壓著不甘,像一塊永遠化不開的石頭。
吹笙沒有急著說話,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等他平復,雨聲填滿了所有的沉默。
「葉雋。」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其實我很早之前就認識你了。」
從一位母親的口中。
「羅姨會說起她的小兒子,說他在老家上學,成績很好,很懂事。」吹笙聲音緩緩,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我問她要照片,她一張都拿不出來。」
「我初二那年,她出了一趟遠門。回來的時候特別高興,說孩子要去國外讀大學了。」
葉雋的眸光閃了閃。那個時間,正是他被特招進海外大學的時候。
吹笙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包,從夾層里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一張存摺,存摺里夾著一張照片,邊角已經微微泛黃。
照片的背景是人來人往的機場。一個少年獨自坐在角落,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微微蹙著眉,像一座生人勿近的冰雕。
存摺上的字跡已經開始褪色,模糊得幾乎辨認不清。
一筆不算豐厚的錢,對現在的葉雋來說,甚至抵不上一頓飯錢。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吹笙的指腹輕輕點在照片上,描摹著上面人的五官,「和葉惟長得很像。」
葉雋的下顎驟然繃緊。理智告訴他,應該轉身離開。
在葉惟和羅佩珊的墓前,他不想成為一個笑話。
明明輕易就能掙開吹笙的手,可他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動彈不得。
「這些你該知道。」吹笙的聲音很輕,「羅姨攢了很久,說留給你讀書用。後來……她聯繫不上你了。」
羅佩珊在葉惟去世後,幾度陷入抑鬱。她回到老家的村子,四處打聽,卻始終沒有找到葉雋的蹤跡。
直到死亡。
吹笙說不清楚,愛太複雜了,也太矛盾了。
羅佩珊拋棄健康的孩子,她愛自己的小兒子嗎?
愛的,只是那份愛太輕了,那是她在權衡利弊之後,不得不捨棄的東西。
彌留之際,羅佩珊已經被病痛折磨得糊塗了,她認錯了很多人,拉著每一個來看望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葉雋的名字。
她記得自己的大兒子已經死了,還有一個在國外的小兒子。
可鄰居們都不知道,她還有一個孩子。
「我不想知道了。」葉雋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雨滴打濕了他半邊肩膀,冰冷的濕意滲進衣服,貼著皮膚,久久散不去。
那些被嫉妒裹挾的、無助的、祈求母親回頭看一眼的日子,早就過去了。
那場雨,將會是伴隨他一生的潮濕,鑄就他的人格、他的理想、他的偏執,經年過後,依舊像影子一樣跟在身後,甩不掉。
「走吧。」
吹笙沒有再說什麼,她牽起他的手,轉身踏上返回的小路。
她忽然開口:「媽媽,看見到你會開心的。」
「……什麼?」葉雋愣了一下。
「她照顧了我好幾年,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吹笙歪了歪頭,她拉長語調,眼眸彎起來,「和你還是這樣的關係,我替你喊一聲,不算越界吧?」
葉雋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心口漫上來的酸意止都止不住,像被人塞進一整檸檬,酸得發疼。
可酸澀過後,竟湧上來一絲久違的暢快。
回到車上,所有的潮濕與陰冷都被隔絕在外。
啟動車輛之前,話中葉雋舌尖轉了幾圈。
葉雋發動車子之前,舌尖的話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問出了口。
「不去看看他?」
兩處墳墓挨得很近,只隔了幾步的距離。
「看過了。」吹笙系好安全帶,語氣平淡。窗外的雨勢漸漸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葉雋怔怔地盯著她的側臉。柔和,美麗,窗外流動的雨幕像一幅油畫,她是畫中最動人的風景。
恬靜美好,看不出一點悲傷。
車廂里安靜得嚇人。
葉雋看地入神,她的唇角甚至噙著笑意,他忽然明白,或許葉惟對她來說,從未離開。
他們之間的故事,被她好好地珍藏在心間。見不見那塊石頭,又有什麼關係呢。
更何況是他這個外人。
黑色轎車如同離弦的箭,衝進滿天雨霧裡。
郊外的大雨一路蔓延到市區。
鑰匙早就被他扔進了泳池,葉雋叫人打開地下室的門。
許久沒人來,空氣中飄著細塵。
裡面的東西很多,家具、衣物……葉雋很輕易找到那個陳舊的紙箱。
魔方被小心地放在箱子中間,上下都用柔軟的衣物墊著,保護得很好。
葉雋拆開包裝,魔方還是嶄新,入手還感覺喇手,十幾年前的東西,邊緣有褪色的痕跡。
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著,幾分鐘之內,魔方被打亂,又重組,重新回到最初的樣子。
他忽然輕笑一聲,擰起的眉緩緩舒展。
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拿起它了。
已經發生的,經歷過的,再也沒有改變的餘地,就讓它遺忘吧。
離開地下室時,葉雋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雨勢漸漸小了。
他忽然想起,吹笙還沒吃午飯。
遺落在地毯上的鑰匙也顧不上,他快步走進大廳,腳步在玄關處頓住。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飯菜香,吹笙坐在餐桌前,手撐著下巴,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了外賣,過來吃。」
葉雋抿了抿唇,耳尖悄悄漫上一抹薄紅:「你是不是知道我去地下室了……」
吹笙長發鬆松地垂在肩頭,唇角的笑意愈發張揚,帶著一點狡黠。
「你猜。」
這個人,一顰一笑慣會玩弄人心,葉雋深有感觸,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坐下來伺候她。
他默不作聲地開始剝蝦。
玩就玩吧。
吹笙眨了眨眼睛,她沒說的是——葉雋苦練廚藝兩個月了……總不能一直吃那麼難吃的東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露出一角淡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