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鬥文里不受寵的貴妃5
蕭晦之停在宮門口,抽出綠芽的梧桐枝葉舒展,為莊重肅穆的宮苑增添幾分生機。
朱紅宮門向內敞開,似在靜候他這位不速之客。
他抿著唇,殿宇近在咫尺,心口卻莫名一緊。
引路的小太監恭謹退至一旁,垂首道:「殿下,瑤華殿到了,奴才這便回去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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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晦之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仿佛闖入另一番天地。
院內梧桐樹枝葉繁茂,幾支青竹躲在牆角,初春的花色點點綴在枝頭,滿眼皆是生機盎然。
「七皇子殿下。」
一位鬢髮梳得一絲不亂的掌事姑姑上前來:「娘娘已在殿內等候。」
蕭晦之垂眸斂神,說道:「勞煩姑姑引路。」
他有著不符年紀的沉穩,王姑姑餘光掃過少年嶙峋凸起的指節,瞧著骨架不小,卻只覆著一層薄薄皮肉,臉頰微微凹陷。
乍一看,像是一副行走的骨頭架子。
王姑姑多了一位主子,天潢貴胄也無需旁人輕賤憐憫,她眼下最擔憂便是娘娘的午膳。
正午日光耀眼,蕭晦之看不清殿內情形。
宮女、太監熙熙攘攘擠作一團,還有最中央的那人,沉沉疊疊的織金錦袍,一眼望去滿目錦繡。
似一整個春日的明媚,都披在了身上。
他猝然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一時怔在原地。
回過神時,才猛地屈膝跪地,冰涼地磚的寒意直透腦門,將他從那片無邊艷色中拽回。
「兒臣見過貴娘娘。」
衣袂輕響。
蕭晦之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眼前緩緩落下一抹衣擺。
清雅幽香絲絲縷縷鑽入鼻間,他乾瘦的手指死死扣著地面,指節泛白。
「晦之。」聲音輕柔,仿佛從雲端傳來。
從沒有人這樣叫他,生母不曾,帝王更不會。
蕭晦之身子微不可察一顫,他的名字從這人口中喚出,竟少了厭棄與冷漠。
他聽見貴妃娘娘又喊了一聲:「晦之,起來吧。」
輕輕柔柔,好似春日裡漫天的柳絮,如煙似霧,帶著鋪天蓋地的陣勢,死死捂住人的口鼻,連呼吸都一併奪取。
倏地。
蕭晦之猛地抬頭,狹長鳳眸睜得圓圓的。
像只受驚的貓兒,警惕地蓬起毛茸茸的身體,毫無威懾,只余可憐可愛。
吹笙伸手輕輕拉住他。少年尚未長開,比她矮了近兩個頭,連手腕都纖細清瘦。
「往後,你可叫我母妃。」
吹笙說完,察覺到掌心的腕子顫了一下,她仔細看去,少年人露在外面的耳垂紅得滴血。
沉默許久。
「……母妃。」蕭晦之聲音微啞,低低一聲,若是不仔細聽,恐怕會消散在風裡。
吹笙帶著他坐下,笑意盈盈:「想吃什麼,可吩咐小廚房去做。」
桌上六菜兩湯,香氣撲鼻,新鮮的、沒有噁心的蟲卵,蕭晦之藏在袖口下的指尖蜷了蜷。
他恍若置身一場不真切的幻夢。
再開口時順暢許多,蕭晦之一句一句:「謝謝……母妃。」
無半分血緣的兩人,因一道聖旨綁作母子,他不知她是否心甘情願。
只深宮中的妃嬪,總要靠一個孩子,才算有個依靠與念想。
蕭晦之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暗色。
只要……只要他對她還有用處,應當不會被丟棄吧?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各取所需。
如同皇子所的貼身太監,每逢上頭查驗,便會對他殷勤幾分,待風頭一過,便恢復冷漠。
出了皇子所,他再無去處。
只要還能活下去,他便不願去賭那虛無縹緲的善意。
王姑姑站在一旁,伺候二人用膳。
因不知蕭晦之的口味,桌上擺的都是吹笙平素愛吃的菜式。
「好了,姑姑。」吹笙淺嘗幾口,便放下碗筷,示意不必再布菜。
「娘娘再用一碗湯暖暖腸胃吧。」
王姑姑低聲哄道,語氣里滿是疼惜,幾乎要親手餵到她嘴邊。
自吹笙幼時,她便是如此照料,如今姑娘已然長大,她還是忍不住擔憂,想把一切都替吹笙做了。
蕭晦之低頭用膳,偶爾抬眼飛快瞥一眼旁邊的人,又迅速收回目光。
耳邊是王姑姑的溫聲細語。
他自小便在皇子所,三歲之後便不用宮人餵飯,他覺得不對勁,但望著明艷生輝的母妃,心頭那點疑惑煙消雲散。
他悄悄推過一碟青梅,小聲說道:「母妃,清清口。」
吹笙抬眸望他,眼波里含著幾分淺淡嗔怪,無奈笑道:
「我是實在喝不下,你倒還惦記著怕我膩著。」
王姑姑手中仍端著那半碗人參雞湯,蕭晦之似明白了什麼,顫抖著開口:「姑姑,我還沒飽,這湯便給我吧。」
王姑姑嘆氣,天氣漸熱,娘娘本就胃口不佳,年年這般,真到了苦夏,怕是又要消瘦不少。
她將湯碗輕輕擱在蕭晦之面前,溫聲道:「殿下慢用。」
平日不過三菜一湯,今日是因蕭晦之才豐盛一些,此刻桌上菜餚竟已被他吃下大半。
王姑姑已盤算著回頭讓小廚房再添幾樣菜。
蕭晦之也發覺吃得太多,腹中暖意沉沉,便放下筷子,低聲道:「兒臣用好了。」
他把那雙枯瘦無肉、掌心帶著薄繭的手悄悄縮在袖中。
往日在皇子所,宮人時常剋扣飯食,他食量本就遠勝常人,餓極了的時候,就抓老鼠、麻雀充飢。
冬日裡一場大病纏綿不去,才落得如今這般乾瘦如柴。
他也覺得,這副模樣實在難看。
吹笙看他垂著眼,身形單薄地立在一旁,眼尾微微泛紅,整個人瘦小伶仃,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
她輕咳一聲:「晦之再多吃些,母妃是真的吃不下了。」
話音剛落,她便見少年那雙水潤黝黑的眼珠,瞬間亮了起來。
吹笙心頭一軟,有種養小動物的錯覺。
總歸差不多,得讓他吃得飽飽的、心情舒坦。
桌下忽然傳來動靜,吹笙低頭望去,不知什麼時候,小黑蹲在她腳邊,正用濕漉漉的黑鼻頭去撞她衣擺上的珍珠。
蕭晦之也看見那個小東西,肆無忌憚在母妃腳邊裝蠢撒嬌,還發出軟糯的嚶嚶聲。
吹笙眉眼彎彎,寵溺地用指尖抵著它的小腦袋。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