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鬥文里不受寵的貴妃9
吹笙仰躺回貴妃椅上,屋內只有沙沙的翻頁聲。
溫辭站在案邊侍奉筆墨,蕭晦之垂著眼,他這幾日臉上多了點肉,還是消瘦的。
溫辭也瘦,不過他已是成年男子,骨架定型,寬闊的肩背撐起素淨的太監袍,腰肢被青色絛帶錮得細細的,自有一番風骨。
蕭晦之抿唇,視線中他的腕骨嶙峋乾瘦,仿佛枯死的竹竿,一折就斷。
他日後定然長得比溫辭還高。
「這幾個怎麼讀?」既然有了趁手的工具,蕭晦之也不矯情。
溫辭聲音溫潤清雅,慢條斯理給他解釋清楚。
蕭晦之明白之後,點點頭,除此之外他們再沒其他交流。不過兩人目光不動聲色投向窗邊。
春日的陽光已然帶著幾分暖意,吹笙長捷輕顫,眼底倦意漫上來。
ⓈⓉⓄ55.ⒸⓄⓂ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手中的書卷放在榻邊,搖搖欲墜。
沉睡的貴妃肌膚瑩白如玉,唇瓣仿佛銜著一朵垂絲海棠。
柔艷緋紅,風骨清冷。
溫辭瞳孔微縮,像是被釘在原地,蕭晦之快他一步,輕巧地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薄毯。
落腳無聲,他慢慢將毯子搭在吹笙身上,蕭晦之看母妃恬靜的臉,心下鬆了一口氣。
他一時不察,轉身時竟將榻邊的書卷掃落下來。
眼看書本滑落,溫辭伸手,穩穩護於掌中。
他不知何時站在蕭晦之身後,白皙指尖撫平書頁褶皺,放在桌上,蕭晦之轉過身,對上他眼睛,不自覺擰起的眉,暴露出一絲厭惡。
溫辭率先垂下頭,烏髮梳得整整齊齊,只用素色細布帶繫緊,乾淨又恭謹。
蕭晦之看不順眼。
昔日威風凜凜的掌印大人,如今滿身潦倒,成了最低等的小太監。
萬間宮闕中只有一位主人,他們都是帝王掌心的螻蟻,輕易就能沒了命。
蕭晦之狠狠皺眉,這人隨意找個犄角旮旯死了便是,還要冒出來爭奪母妃的目光。
為了不驚擾榻上的人,他喉嚨里發出氣音,也不管他聽沒聽見。
「你離我遠點。」
溫辭照做,隔他幾步遠,只在換紙添墨時才會靠近。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
「娘娘。」王姑姑放輕腳步,走到吹笙身旁,不忍心打擾她安睡,便將信放在桌案上。
她小聲說道:「殿下,勞煩您提醒娘娘。」
蕭晦之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桌案上疊起的宣紙越來越高,蕭晦之脊背依舊挺直,心思遠比同齡人縝密深沉,也足夠克制自持。
不遠處貴妃榻上的人,睫毛輕顫,似要甦醒。
吹笙睜眼便看見蕭晦之,單薄的少年半跪在地上,托著他滑落的裙擺。
「母妃。」
吹笙眼前的霧氣慢慢散去,看清他的臉,笑意漫過眉眼,溫柔繾綣。
「晦之。」
強行被皇權綁在一起的兩人,吹笙只當是緣分賜予她的家人。
帝王厭惡,隨口取的名字,在她口中似乎多了其他含義,蕭晦之指尖顫抖,細細給她整理裙擺。
「母妃,王姑姑送來一封信,已放在桌案上。」
溫辭跪在她腳邊,雙手奉上。
日光落於指尖,吹笙指尖白皙到透明,緩緩展開信箋。
吹笙莞爾,不再是淺淡克制的淺笑,她真切彎起眉眼。
「娘親要入宮了。」
蕭晦之看著她鬢邊步搖,搖晃叮鈴,光影細碎流轉,愈顯容色傾城。
「……林夫人。」這個名字拗口極了,蕭晦之從未有有過親人,更何況是母妃的母親,他惴惴不安:「兒臣需準備些什麼?」
吹笙輕捏他的臉頰,幸好這幾日吃得好,長了一點肉,看著他黑黝黝的眼珠,水潤潤地蒙上一層霧氣。
可憐可愛的小狗。
「他們應當知道你的事,都是十分好相處的人,只管放寬心。」
她雖這樣說,蕭晦之心頭七上八下,不安暗自滋生,他清楚自己生來便是累贅,若是母妃的親人不喜他怎麼辦。
少年未曾察覺,早已悄然攥緊她的裙擺。
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
「各位貴人,前面便是貴妃娘娘的瑤華殿。」一個小太監在前方領路,一眼看不到頭的漫長御道。
後面跟著一隊宮人,幾人抬著幾個箱子,壓在肩頭沉甸甸的,領頭的太監眼底閃過一抹艷羨。
入宮的東西都得經過仔細檢查,他自然知道箱裡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他已見怪不怪。
林夫人每次入宮探望,必定帶著一堆金銀珠寶。
宮中妃嬪有月例,但這深宮卻是世上最花錢的地方,上下打點都離不開銀子。
面前是朱紅大門,幾個小太監停下腳步,恭敬道:「貴人們,瑤華殿到了,奴才們便先行告退。」
衛承戈一身素青色的長袍,衣領袖口織著竹紋,在日光下泛著流光,端著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
林母出門前還笑道:「與你平日裡常穿的深色不同,清新淡雅,這顏色也襯你。」
衛承戈雖是武將,若不看魁梧高大的身材,這臉斯文得跟文弱書生沒什麼區別。
他弱冠之前,林太傅與林母還一度以為他要參加科考,走文臣的路子,只是……天意弄人。
端王糾纏不休,林家人膽戰心驚,生怕吹笙被擄了去。
那時便在衛承戈心中埋下一顆種子,讀了十幾年聖賢書,他卻護不住妹妹。
二十五歲那年。
衛承戈奉帝王之命,前往江南平叛,端王一脈盡數收押歸京。
帝王心善,留下端王的妻妾子嗣,百姓稱道仁君。
只是不知道怎地,端王行刑那夜,牢房走水,火光沖天,端王府上百口無一倖免。
帝王全了名聲,衛承戈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利刃。
「母親莫要打趣我。」
衛承戈垂下眼,耳尖有些紅,他攏正衣領袖口,看見手的傷疤,怔愣一瞬。
醜陋的紋路幾乎橫穿整個手背。
衛承戈手掌修長有力,骨感恰到好處,二十歲之前是一雙文人的手,吹笙也曾誇過這雙手雅致好看。
如今……美玉有瑕。
這樣的傷疤衣料下,他身上有無數,戰場上刀劍無眼,皮肉之傷於他,早已算不得苦楚。
舊日傷疤看似早已癒合,此刻鈍痛才緩緩漫上來。
衛承戈無半分猶疑,推開那扇沉重的朱紅宮門。
——他從未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