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兩家歡喜幾家憂(三)
初六的月亮不圓,彎月掛在夜色像塊浸了墨的天空上,淡淡的月光曬在徐家的飛檐上,似乎歲月靜好,可是有些人的心情並不好。
徐沛奇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指尖夾著的雪茄燃到了盡頭,燙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得他眼下的溝壑愈發深邃。
樓下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侄女徐若芝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本就緊繃的神經。
他捏著眉心站起身,為了參加林家婚宴特意定製的西裝在轉身時帶起一陣風。
客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徐若芝穿著藕粉色的禮服坐在黑色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子上沾滿了暗紅的酒漬,像是落了一地凝固的血。
她看見徐沛奇下來,立即將髒裙子扔到一邊,突然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渾身發抖:「二叔!他們欺負我!他們三個都是故意把紅酒潑我身上!還有林元浩,他看著我出醜,連一句維護的話都沒有!」
徐沛奇低頭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兩個小時前,林家的婚宴上,他就坐在桌子旁,眼睜睜看著侄女端著紅酒杯走向新郎新娘,看著她假裝滑倒,看著那杯酒最終潑在新郎林元浩身上,新娘羅亦棠只被濺倒一點酒。
可是這時居然同時有三杯紅酒潑向自己的侄女,他現在知道他們的名字了:羅亦昭、羅亦安、古意可。
可憐自己的侄女受到如此大的委屈,全場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時,他幾乎要捏碎手裡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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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冷得像冰,聽不出情緒。
「我就是想給她個教訓!」徐若芝猛地抬頭,眼裡布滿血絲,「憑什麼她能嫁進林家?就憑她和林元浩青梅竹馬嗎?明明她一直沒有出現在林元浩身邊,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來。論家世論樣貌,哪點比得上我?林元浩本來就該是我的!」
徐沛奇閉了閉眼。他花了不少精力,讓侄女和林元浩上同一間大學,就是想讓她和林元浩多些接觸。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靠著這層姻親關係,徹底架空林家,把銘宇集團的決策權牢牢攥在手裡。
可是林元浩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他對徐若芝的示好視而不見,在學校里沒有什麼交集,畢竟不同系不同專業,有心避肯定避得開。
自從林元浩出任銘宇集團總經理後,就處處針對自己,是想著他快要退休,一腳將他踢開吧。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徐沛奇甩開她的手,走到酒櫃旁倒了杯威士忌,明明今晚已經喝了不少酒,他還是想繼續喝。
「其實那怕你將酒潑到羅亦棠身上,也只能讓她出醜,不影響她嫁入林家。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舉動,讓我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頭!」
「抬不起頭又怎麼樣?」徐若芝尖叫起來,「難道要我看著他們郎才女貌,看著林元浩把本該屬於我的一切都給那個女人嗎?二叔,你不是說會幫我的嗎?你不是說林氏遲早是我們的嗎?」
「夠了!」徐沛奇將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濺在潔白的地毯上,像幅抽象的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你看古家那位丫頭,不是也想嫁給林元浩嗎,她有像你那樣做嗎?你這樣做,只會讓林元浩討厭你。」
徐若芝被他嚇住了,哭聲戛然而止,只是抽噎著看著他。客廳里只剩下牆上古董鐘擺的滴答聲,沉悶得讓人窒息。
徐沛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銘宇集團的大樓就在不遠處,可是有人卻在想將他扔出銘宇集團,他仿佛能看到林明宇嘴角那抹嘲諷的笑,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虎父無犬子,他們都被林元浩那種愛創業又失敗的行為騙了,這不是什麼愛鬧而無能的太子爺。
不說別的,別人看到的是他娶了一個來自三線城市的老婆,可是據他所知,羅亦棠並不是什麼普通的鄉下妹呀,自己的侄女在她面前哪是對手,古家那個丫頭就不用說了。
他想起自己剛進銘宇集團的時候,不,那時還不叫銘宇集團,只是一間名不經傳的小廠,20多年過去了,銘宇集團才有這樣的規模,跺一下腳,其他企業都怕三分。
當年的他靠著林裕慶和林明宇的提攜,一步步做到副總經理的位置。
可這兩父子始終防著他,重要的項目不讓他碰,甚至這幾年集團明明可以上市,都不願意上市,怕的就是不是姓林的人,拿到集團更多的股份。
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時間和努力,才得到集團的百分之十的股份,這些年,他像頭老黃牛一樣勤懇,為銘宇集團掙下了半壁江山,可在林家人眼裡,他終究只是個外人。
「二叔,」徐若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我們現在怎麼辦啊?林元浩肯定會報復我們的,他那個人,有些真的很冷酷……」
「你先回房去。」徐沛奇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今晚的事,我會處理。」
徐若芝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嚇得縮了縮脖子,悻悻地站起身,拿著沾滿酒漬的白色連衣裙上樓了。
客廳里終於安靜下來。徐沛奇蹲下身,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被劃破了也沒察覺。血珠滴在地毯上,和酒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想起林明宇五天前在董事長辦公室說話:「阿奇啊,我們認識快三十年了,我一直把你當兄弟,想不到你快夠年齡退休了,可以享福了,我呀,還要為這臭小子努力工作,都不知道他以後守不守得住這份家業。」
當時他笑著說「不怕,他是你的兒子,青出於藍,以後一定大有作為。」心裡卻冷笑不止——你早就希望我退休了吧?怕我擋著你寶欠兒子的路。
手機震動起來,是獵頭髮來的信息:「徐副總,考慮得怎麼樣了?庭達集團這邊誠意十足,你有什麼條件,可以談的。」
庭達集團是銘宇集團的競爭對手之一,實力雄厚,三個月就有獵頭跟他聯繫,希望他帶著核心團隊跳槽過去,給出的報酬和福利非常誘人。
徐沛奇看著那條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跳槽,意味著背叛,意味著他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意味著要和林明宇徹底撕破臉。可不跳,他以後只能靠分紅和退休金過日子了,不像以前那麼風光。
跳槽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在他心裡盤桓,今晚徐若芝的鬧劇,無疑給這顆種子澆了盆水。
徐沛奇拿起手機,給獵頭回了條信息:「明天中午一點,上次見面的地方見。」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也許是他對銘宇最後的一點忠誠,也許是他多年來的執念。
他走到酒櫃旁,重新倒了杯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卻也讓他清醒了不少。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帶著傷感。
林羅兩家在這大喜日子肯定歡喜吧,而他徐沛奇卻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