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外甥（一）

  夜色漫過赫城酒店的玻璃幕牆，今天是羅家嫁女的大喜日子，在赫城酒店宴開118桌宴請客人，這規模真的不小，不少商界名人出席。

  羅亦昭和羅亦安跟著接親的車到了林家，所以今晚跟在羅澤光身邊招待客人的是他的外甥高潤凱和二兒子羅亦承。

  晚風卷著桂花香氣撲過來，混著宴會廳飄出的酒氣，高潤凱陪羅澤光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那個同樣飄著桂花香的日子，六歲的他非常無助，眼淚一直流，爸爸那邊的親戚們都不願意養父母雙亡的他，你推我讓，為的是擺脫他。

  「這個高潤凱克父克母，我家才不養他呢，我怕到時克我。」

  「我家窮大家都知道的，家裡已經有三個孩子，實在不能多養一個。」

  「他的媽媽早就去世了，爸爸也沒有留下什麼錢，點養？你們可憐他，你們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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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歲了，有記憶了，送給沒有生孩子的人養，都吾知道願不願意。」

  「誰養他就有這個茅屋和這塊地，你們都是他的近親，不能不理他。」

  「大哥，三哥，他是二哥唯一的血脈，你們不能不理他呀。」

  「你這個外嫁女吾要出聲，你可憐他，那你帶走他吧。」

  「我吾是吾想養阿凱，可是你們這些親伯父親叔叔親姑姑都吾養，無理由輪到我這個堂伯養吧。」

  「我老公死咗，我一個人養兩個孩子壓力山大，飯都吃吾飽，還要靠你們幫襯，阿凱這孩子我無能為力。」

  親人們往日裡還算和藹的面孔變得面目全非，他好餓，可是無人理他。

  這時他的公公羅土航和舅父羅澤光氣喘喘地出現了，看來是一路跑來的。

  羅土航蹲下來，用布滿老繭的手擦掉他臉上的淚痕，說：「不用怕，有公公和舅父呢，以後舅父的家就是你家。」

  當時他的那些伯父、伯娘、叔叔、嬸嬸等人都不相信羅家會收養他，畢竟當年的羅澤光真的很窮，而且當時的他已經有兩子一女，當然更怕的是他會爭那一點點家產。

  可是看透高家人心態的羅澤光坦坦蕩蕩地說：「小凱是我二姐的血脈，我願意收養他，我知道你們是怕我用這個理由占有二姐夫留下的這個茅屋和這塊地，只要你們同意我收養他，去村長那裡立字為據，茅屋和這塊地我都不要。」

  就這樣，他到了羅家生活，一直到結婚才搬出去住，羅家的人一直對他很好。

  「阿凱，發什麼愣呢？是不是累了？」羅澤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宴席散盡後的疲憊，卻依舊目帶精光，他的身後跟著葉北修。

  羅澤光拍了拍高潤凱的後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衣面料滲進來，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熨帖又安穩。

  高潤凱轉過身，看見舅父正望著遠處出神，鬢角有數條白髮在宴會廳門口的燈下泛著銀光，多年的勞累，舅父老了。

  今天是他的表妹羅亦棠的大喜日子，舅父嫁女，給的陪嫁清單能讓半個赫城的富商咋舌：兩套房子，其中一套在省會，還有一輛車（雖然是男方付款買的，也算是羅亦棠的嫁妝），男方給的68.8萬彩禮，一分不要，還多加了68.8萬元，全部成了陪嫁（彩禮是多少嫁妝就是多少）。

  另外，在省城的兩家公司以羅亦棠名義投資的股份，也不用她交出來。最重要的還是加澤集團6.6%的股份，以目前的營業情況來說，單是靠分紅，羅亦棠都能過得不錯。

  「舅父，你也累了一天了，快點翻去吧，公公和舅母已經翻去了，公公飲左吾少酒。」

  高潤凱接過羅澤光手裡的外套，指尖觸到冰涼的袖扣——這是羅亦棠買的。

  羅澤光有三子一女，對女兒還是特別寵愛，這個女兒也特別貼心，不要說袖扣，衣服、領帶、皮帶、手錶、胸針等等，都會買給羅澤光，最重要的是用的是自己賺的錢。

  三人往停車場走時，廊柱後傳來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高潤凱耳朵。

  「想不到羅總對閨女這麼上心，真金白銀地往外掏，連公司的股份都給……」

  「畢竟羅大小姐是高嫁，當然要給她體面。」

  「那個跟在羅總身邊的外甥是個孤兒吧，早就結婚了，聽說他結婚時，羅總就給了套老破小，說到底還是外姓人，哪能跟親閨女比？」

  「能收養佢都已經不錯了，聽說高家那邊的人當年都不肯養他，想將佢送人的。」

  「其實羅澤光對外甥不錯了，人家有三個兒子，將來也不是讓佢養老送終嗎？終究是別人家的種。」

  「他有一份好工作，有穩定的收入，澤光這個舅父對他仁義已盡，沒有理由將他留在家族企業中跟自己的親兒子爭家產。」

  「吃著羅家的飯，難道就當自己是羅家的大少爺嗎，如果他是大少爺，其他人就不會叫羅亦棠大小姐。叫一聲凱少，就以為自己了不起。」

  「就是呀，你看他今天真不會做人呀，一直跟在羅總身邊，連羅總那個親生兒子承少都要站在他後面，都吾怕得罪表弟，以後沒有好日子過。」

  「不過承少也不是繼承人啦，有昭少在，輪不到他。」

  「其實他也不笨，知道討好表妹，聽說給羅大小姐一對龍鳳鐲呢，雖然羅大小姐不缺金銀首飾。」

  那些議論聲著酒氣和刻薄的笑意，還帶著羨慕或妒忌。

  高潤凱的腳步頓了頓，攥著外套的手指緊了緊。

  有些話，他聽了二十多年了，不過他不傷心，那些曾經刺得他生疼的閒言碎語，在舅父一家人的溫情下變得輕飄飄的。

  舅父一家早就用行動告訴他，他從來不是外人，是這個家血脈里的一部分，可是他還是不想聽那些離間的話，舅父雖然做不到幾碗水完全端平，可是對他的確是打心底的疼愛。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人說的又不是事實。

  例如：結婚時就給了套老破小，這是假的，他結婚時，舅父全款買房買車，房子有110方呢，也不小吧？而且這房子所在的地段非常好，起碼他的岳父一家很滿意。

  彩禮、五金、辦宴席的錢也是舅父給的，這還不止，他和老婆敬茶時，公公除了給了大利是，還給了一對克數共100克的龍鳳手鐲，舅父兩夫妻也是這樣。

  這也算了，羅亦棠四姐弟，每人也準備了差不多克數的龍鳳手鐲，要知道當時這四人沒有結婚，不用上禮，就算要上禮，也不用那麼重的禮。

  因為這件事，他老婆看見羅家四姐弟都是笑咪咪的。

  例如：他今晚會站在舅父身邊，是舅父要求的，因為羅亦昭在林家，羅亦承有一大堆事要處理，舅父想讓他多認識人，也幫忙招呼客人，而且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樣站在舅父身邊。

  至於會得罪表弟？才不會。羅家四姐弟一向跟他感情很好。

  「別往心裡去。」羅澤光像是察覺到他的異樣，放慢腳步等他，「嘴長在別人身上，日子是自己過的。」

  然後卻對葉北修說：「你留下來，看看是誰說我們羅家的壞話，我養的孩子，輪不到他們說三道四！」

  葉北修點頭：「知道了，羅總。」

  高潤凱輕輕一笑：「聽得多了，是有一點不高興，並沒有往心裡去，公公會不高興，上次公公聽到有人這樣說，直接不顧對方面子就罵，回家後還生氣。」

  羅澤光一點也不意外：「你是他唯一的外孫，他吾幫你，難道幫這種道是道非的人嗎？」他和羅土航一樣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