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血脈至親認與不認
趙國耀的肩膀縮了縮。
「他說要把我送到山那邊的老劉家當上門女婿。老劉家的姑娘是個啞巴,三十二了沒人要。趙德才跟人家談好了,換一百斤糧食和三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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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孩子,被人當牲口賣。
「你自己什麼想法?」
蘇夢雨問。
趙國耀猛地抬起頭,眼裡有種破釜沉舟的光。
「我不去!我跑出來了。姐,你能不能收留我?我什麼活都能幹,我不白吃你的飯,我給你幹活。」
蘇夢雨看著面前這個瘦得一陣風就能刮跑的少年,在心裡盤算了一圈。
收留他,意味著多一個人的口糧開銷,多一份責任。
但同時也意味著多一個幫手,多一份底氣。
這年頭孤身女人在外面討生活,有個兄弟在身邊,很多事情方便得多。
況且趙德才那邊的事必須處理乾淨。
萬一這人追上來鬧事,不把手續辦了就是個隱患。
「你戶口現在落在趙家?」
趙國耀點頭。
「我明天去找沈幹事,看能不能把你戶口遷出來。」
蘇夢雨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條乾淨的舊被單扔給他,「今晚你先在這兒將就一宿,打個地鋪。」
趙國耀接過被單,手都在抖。
「姐。」
他張了張嘴,嗓子哽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謝謝你。」
「別謝。」
蘇夢雨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先睡吧。」
趙國耀鋪好地鋪,幾乎是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呼吸聲很輕很淺,蜷縮在被單里像只流浪的小動物。
蘇夢雨坐在床上沒有立刻睡。
她在心裡重新理了一遍原書劇情。
趙國耀這個人物在原書里只出現過一次,被一筆帶過,說是年輕時給人當了上門女婿,後來一輩子窩窩囊囊沒出過頭。
但她不是原主。
這個弟弟既然到了她手裡,就不會再走老路。
十五歲,再過兩年高考恢復。
如果她從現在開始讓趙國耀跟著念書識字,到時候未必不能搏一把。
想到這裡,蘇夢雨熄了油燈。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划過白天在軍嫂聚會上的那些面孔。
許美麗的爽朗,趙文英的熱絡,李秋雲的打量。
還有陸遠那封簡短的信——我會來找你。
一個月快過半了。
第二天一早,蘇夢雨帶著趙國耀去了部隊駐地找沈幹事。
沈知硯三十出頭,戴著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說話客氣。
聽完事情經過,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夾。
「戶口遷移這個事,得對方公社開證明。趙德才那邊如果不配合,就比較麻煩。」
「他不配合能怎麼辦?」
蘇夢雨問。
沈知硯推了推眼鏡。
「如果能證明趙德才對孩子有虐待行為,加上孩子本人意願明確,公社那邊一般會批。我幫你寫份情況說明蓋個章,你拿著去鎮公社找民政的人談。」
「還有一個辦法。」
沈知硯壓低聲音,「陸團長的面子在這一片很好使。我以部隊的名義發個函過去,趙家那邊大概率不敢攔。」
蘇夢雨想了想。
「兩手準備吧。您先幫我發函,我這邊也準備好趙國耀身上傷痕的證明。萬一走正規手續,有這個在手裡更穩。」
沈知硯點頭。
「行,我今天就辦。」
從部隊出來,蘇夢雨帶著趙國耀去了街上。
她在供銷社給他買了雙新布鞋,又扯了兩尺布打算回去給他做件褂子。
趙國耀跟在她身後,走路都不敢走中間,貼著牆根走。
「把背挺直。」
蘇夢雨頭也不回地說。
趙國耀愣了一下,下意識把腰板兒直了起來。
蘇夢雨轉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六月的日頭底下,瘦是瘦了點,但五官端正,眉眼清秀,跟原身有五六分像。
好好養上半年,再換身乾淨衣裳,不比任何人差。
「走吧,回去我教你認字。」
趙國耀跟上她的腳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走到招待所門口的時候,老劉頭從傳達室探出半個身子。
「小蘇同志,剛才有個人來找你,我說你不在,他留了封信。」
老劉頭從抽屜里摸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信封上沒寫名字,只有一行數字——像是部隊的內部編號。
蘇夢雨接過信封,指尖微微收緊。
陸遠的字跡。
她認得那種筆鋒,跟結婚證上簽名的力道一模一樣。
「姐,怎麼了?」
趙國耀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
蘇夢雨把信封揣進兜里,領著他進了院子,「先回屋。」
關上門後她才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寫了三行字——
任務順利。
預計月底前歸。
給你批了家屬院的房子,屆時搬過去住。
另,沈幹事那邊有事儘管開口。
落款只一個字:遠。
蘇夢雨把信紙折好收進枕頭底下。
月底前歸。
還有十來天。
家屬院的房子批下來了,這意味著她很快就不用住招待所了。
等搬過去,趙國耀也有了正經住處。
她轉頭看了眼正蹲在牆角小心翼翼整理地鋪的少年。
「國耀。」
趙國耀抬起頭。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過。吃我的,住我的,但有一個條件。」
少年的身子繃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
「什麼條件?」
「每天跟我認字,學算術。」
蘇夢雨從桌上拿起那本舊書翻了翻,抽出一張空白紙鋪在桌面上,「你上過幾年學?」
「兩年。」
趙國耀的聲音低下去,「後來趙德才不讓去了,說念書是浪費糧食。」
「兩年夠用了,識得幾百個字打底,剩下的我來教。」
蘇夢雨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一」字,「過來坐。」
趙國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湊到桌邊。
他搬了把小板凳坐下,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亮亮地盯著紙上那個字。
蘇夢雨教他寫了半個小時的基礎字,從一二三四到天地人口。
趙國耀學得認真,握著鉛筆的手雖然有老繭磨出的硬皮,落筆卻穩。
傍晚時分,蘇夢雨去食堂打了兩份飯回來。
一份白菜燉豆腐,一份玉米糊糊,外加四個雜麵饅頭。
趙國耀吃了三個饅頭和大半盆菜,吃完了還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以後不用省著吃。」
蘇夢雨收拾碗筷,「但也別浪費。」
「嗯。」
趙國耀用力點頭。
入夜後,趙國耀在地鋪上躺下。
蘇夢雨吹滅油燈,黑暗裡只剩下窗外的蛙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地鋪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噎。
蘇夢雨沒吭聲。
少年壓著嗓子哭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止住了。
第二天沈幹事那邊傳來消息,部隊的函件已經發到鎮上公社了。
趙德才那邊暫時沒動靜,估計是被唬住了。
戶口的事在走程序,最快半個月能辦下來。
蘇夢雨心裡有了底。
從這天起,趙國耀徹底住進了招待所的小房間裡。
白天幫蘇夢雨跑腿打雜,傍晚跟著她認字算數。
他話不多,手腳勤快,眼色也好,蘇夢雨讓他幹什麼他立刻就動。
招待所的老劉頭和隔壁的住客很快就知道蘇夢雨多了個弟弟。
「這孩子瘦是瘦了點,幹活倒麻利。」
老劉頭跟蘇夢雨說,「你好好養著,過兩年就是個壯勞力。」
蘇夢雨看著院子裡正幫人搬煤球的趙國耀,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她在這個年代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而窗台上那封信里寫著的「月底前歸」四個字,讓她對接下來的日子有了更清晰的規劃。
搬進家屬院,安頓好弟弟,繼續經營空間的產出,等陸遠回來把身份徹底站穩。
至於蘇婉清和趙氏——讓她們蹦躂去吧。
她現在要操心的,是那個黃布包里到底裝著什麼東西,以及馬俊濤為什麼會出現在黑市的角落裡。
晚上臨睡前,蘇夢雨進了一趟空間。
第三茬菜已經冒芽了,她蹲在古井旁邊舀水澆地的時候,忽然發現木屋後面的黑土地邊緣,有一小片土的顏色跟別處不一樣。
她走過去撥開表面的浮土,手指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扒出來一看,是個巴掌大的陶罐,封口處糊著層乾裂的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