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心翼翼


  第二輪發牌,陳挽還在走神,險些發錯牌碼,趙聲閣被剛才那個荒誕的念頭攪得有些燥熱,直直看著陳挽。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回望過來,眼裡帶著幾分沒回過神的遲鈍。

  趙聲閣滿意地笑了笑,收回視線。

  第二局開始,何盛遠直接坐到了陳挽身邊,軍師監戰,指導戰術。他年過六十,精神矍鑠,湊在陳挽耳邊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拍拍他的肩,姿態親昵,像在指點自家晚輩。

  趙聲閣看著那兩人並肩而坐,一同看牌,低聲細語,心頭那股火又拱了上來。

  他一改第一局的溫和打法,步步緊逼。還是那張梅花K,此刻卻兇狠險惡,毫不留情地吞吃了陳挽苦心攢下的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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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挽抬頭,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趙聲閣沒有理會,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理會。他看著陳挽再次湊近何盛遠,側耳聽對方指導,兩個人腦袋幾乎要碰到一起,心裡的火越燒越旺。他說不清這是剛才未散的欲望留下的餘燼,還是看到陳挽與他人親近時翻湧上來的妒忌。

  身旁的少年適時遞來一杯軟酒,趙聲閣接過來抿了一口,試圖用酒意澆滅胸中的灼熱。

  對面兩人還在低頭商量,湊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趙聲閣等了一會兒,疏離而不失禮貌地開口提醒:「這張要不要?」

  陳挽抬起頭,拿出了孤注一擲的魄力。鬼王一出,連牌同花,打得漂亮又凌厲。

  可趙聲閣不想讓他順意。他直接亮出上一局的底牌,乾淨利落地封死了陳挽所有的路。

  第二局,結束。

  何盛遠輸了倒也沒生氣,反而樂呵呵地給陳挽倒酒,兩個人熱絡地互相安慰寒暄。

  有人湊過來給趙聲閣遞煙道賀,他擺擺手,拿過手邊的酒又喝了一口。那杯酒已經被身旁的少年添了些,見他沒拒絕,便大著膽子開始搭話。趙聲閣沒搭理,目光一直落在何盛遠搭在陳挽臂彎的手上。

  「最後一局,」趙聲閣忽然開口,他漆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你們一起?」

  陳挽看向何盛遠。

  何盛遠大手一揮,豪爽道:「阿挽代我繼續。」

  「好。」陳挽應聲。

  趙聲閣的理智在這時漸漸回籠。他心裡清楚,陳挽不過是在替他們招待何盛遠,陪著玩、陪著笑、陪著輸。這是生意場,不是他賭氣的地方,萬沒有趕盡殺絕的道理。

  他想了想,說道:「那我這邊換個人。」

  「可以,」何盛遠爽快地應了,「趙總隨意。」

  趙聲閣隨意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少年:「你打吧。」

  男孩愣住了,唯唯諾諾道:「我、我不會,趙先生,我打不好……」

  趙聲閣已經低頭看手機了,邊回信息邊道:「沒關係,可以輸。」

  第三局很快開始。

  趙聲閣沒有再關注牌局。他太清楚陳挽了,他聰明、周全,一定會拿捏好分寸,滴水不漏地打出勢均力敵、平分秋色的局面。

  果然,遊戲結束,雙方計分相差無幾。

  觀牌者紛紛附和:說這般棋逢對手,要是聯手便是強強聯合,可見接下來的合作必定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趙聲閣下了牌桌,換上沈宗年。他起身走出餐廳,徑直去了露台。

  餐廳在新葡京四十三樓,夜風迎面而來,高處獨有的涼意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薰香。他抽了兩口煙,非但沒被夜風吹醒,頭腦反倒愈發昏沉,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半點沒壓下去。

  他靠在欄杆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明知道陳挽懼他怕他,自己卻還是忍不住靠近。原以為能做到心無旁騖,可一旦見了面,所有的克制都潰不成軍,甚至在牌桌下做出那種惡作劇般的試探。

  像個小丑。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幾分遲疑。趙聲閣扭頭,撞進一雙漆黑晶亮的眼睛裡,還有那顆圓圓的腦袋。

  陳挽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他,愣了一下,恭恭敬敬點頭:「趙先生。」

  趙聲閣示意他過來。陳挽猶豫了片刻,還是緩步走過來,站在他身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趙聲閣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沒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陳挽臉上閃過一絲受寵若驚,連忙伸出手,姿態恭敬得近乎拘謹。趙聲閣卻沒遞過去,反而微微俯身,將煙輕輕餵到了他唇邊,然後湊近,用自己的煙替他對燃。

  火星貼近的一瞬間,兩個人呼吸挨得很近。

  他看著陳挽瞬間僵住的模樣,看著他盯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發怔,全然沒了平日裡八面玲瓏、從容應對的樣子。

  「怎麼了?」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沒……」陳挽的聲音有點虛,但仍然微笑著,「我還以為您離開了。」

  趙聲閣呼出一口煙,扭頭看向陳挽:「你找我?」

  陳挽怔了下,趕緊說:「沒有。」

  趙聲閣笑了笑,沒再追問。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懷念這個畢恭畢敬的陳挽,哪怕只有敬畏,也好過避如蛇蠍的模樣。至少,他肯站在自己身邊,肯同自己說話。

  兩個人並肩靠在欄杆上,沒人再開口。夜色溫柔,燈火朦朧,趙聲閣竟有些貪戀這一刻的靜謐。

  「趙先生今晚好彩頭。」陳挽終於先開了口,像是在刻意化解這份沉默的尷尬。

  「謝謝,不過,」趙聲閣緩緩瞭起眼皮,認真地評價,「你退步了。」

  陳挽有些訝異,抿了下唇,笑道:「上次能贏,不過是沾了趙先生的一點運氣。」

  趙聲閣看著陳挽,那句 「你可以沾沾何總的」 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他怕自己語氣里的醋意太過明顯,怕自己的質問會讓陳挽再次退縮,怕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一次變得遙遠。

  「你的項目怎麼樣了?」他換了個話題,聲音比剛才更溫柔了些。

  他想問的其實很多。

  羅乾生的事解決了,他的項目是不是可以順利推進了?

  是不是不用再天天泡在酒局上糟蹋自己了?

  是不是再也不用去做那些鋌而走險的事了?

  是不是能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再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了?

  陳挽的聲音很低,態度異常誠懇:「我之前不知道何總和萬寶航的關係。」

  趙聲閣皺了皺眉,有些疑惑他為什麼突然提到何盛遠。他當然清楚,何盛遠是萬寶航背後投資人之一,他們一直在找一個能指控羅乾生的關鍵證人,陳挽半路冒出來,算是歪打正著,幫了何盛遠一個大忙。所以今晚何盛遠對陳挽釋放善意,不是沒有緣由的。

  但聽證會的事情,按理說趙聲閣不該知道。

  「萬寶航裡面派系很多,」趙聲閣斟酌著措辭,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和,「石章民應該都跟你講過的,還是要想清楚了再行動。」

  他怕陳挽再像上次那樣,不顧一切,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他可以在背後替他擺平,卻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他,更不能承受他出事的可能。

  陳挽低著頭,態度恭謙:「好的,我知道了,謝謝趙先生提醒,我以後會注意的。」

  趙聲閣輕輕嘆了口氣,心裡有幾分欣慰,至少他聽進去了。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陳挽的聲音太低了,態度太恭順了。夜風吹過,陳挽額前的髮絲微微晃動。趙聲閣看著他清瘦的側臉,想再說點什麼。

  「趙先生,陳…先生?」

  之前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少年出現在身後,他看到露台並肩而立的兩人,滿是詫異,微微瞪大了眼:「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識到僭越了,快步上前,低眉順眼地對著趙聲閣解釋:「抱歉,是何先生沒看到您,擔心您這邊出什麼事,讓我出來看一看。」

  趙聲閣垂眸看了他一眼,面色沒有變化,但平靜的目光看得人心底發沉。

  陳挽倒是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周全,笑了笑,上前打圓場:「我出來透個氣,和趙先生遇到了,何總不用擔心。」

  趙聲閣正想開口,讓男孩先回去,陳挽手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電話那頭是卓智軒,語氣里滿是擔憂,怕他喝多了暈在哪個角落無人察覺。

  緊接著譚又明的語音又彈了出來,嘰嘰喳喳,大致是說何盛遠這老狐狸好難對付,沈宗年又太過強勢,眼下場面已然有些微妙,問他現在有沒有空過去。

  趙聲閣就那樣靜靜看著陳挽,等著他掛電話。他貪戀這片刻的獨處,貪戀陳挽在身邊的氣息。

  可陳挽掛了電話,轉頭看向他時,卻開口說:「趙先生,我得回去了,裡面還需要我搭把手。」

  他只能點了點頭,看著陳挽腳步匆匆地朝著宴客廳走去。他跟在陳挽身後,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回到宴客廳,趙聲閣只隨意和眾人打了個照面,沒心思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寒暄,更沒心思再看牌局上的你來我往,找了個藉口,便徑直離開。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山中夜風勁烈,石坡上的樹木和野草瘋狂搖曳,雨絲被風卷著,噼里啪啦地打在車窗上,發出沉悶又雜亂的聲響。

  趙聲閣坐在邁巴赫里,看著窗外模糊的燈火和肆虐的風雨,忽然覺得,那些風雨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玻璃窗,直直飄進車裡,落在他心上,帶著一絲微涼的悵然。

  他清楚地知道,陳挽對他的畏懼,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在兩人之間。他不怪他,也不急於去打破這道鴻溝。他怕逼得太緊,陳挽會徹底逃開,再也不出現在他眼前。

  哪怕現在陳挽對他的好,只是一視同仁的奉承;哪怕陳挽對他的恭順,只是源於心底的敬畏;哪怕他們之間,永遠只能保持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永遠無法真正靠近。

  只要能看到他好好的,只要偶爾能有片刻的相處,就足夠了。

  這份心意,不必讓陳挽知道,也不能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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