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有如果

  同何盛遠那場會面之後，消息不脛而走。

  各大財經媒體很快傳出明隆要與船王聯手合作的傳聞，官媒TCB更是直接宣稱，若消息屬實，這將是海市航運與資本領域一次跨時代的強強聯合。

  海市地理位置得天獨厚，自七十年代起便憑藉開放的外資引進和外貿扶持政策，坐穩東方之珠的位置。但繁榮之下始終隱患重重，在進出口貿易、航運物流等核心領域，經濟和技術都高度依賴外資，根基始終不算穩固。可若明隆正式入局，外資格局勢必受到衝擊，不僅技術壁壘有望得到極大緩解，更能借內地資源打通脈絡，一步步收回本土經濟話語權。

  傳聞沸沸揚揚，明隆方面始終不澄清、不確認，任由輿論發酵。

  就在流言被推至頂點時，何盛遠親自向各大媒體發出邀請函——一場品酒會，暨新航線計劃新聞發布會。

  上次小潭山會面是沈宗年從中牽線，雙方私下早已達成初步協議。這次發布會，既是何盛遠面向公眾的正式表態，也是他對與明隆合作的明確回應與誠意。

  小潭山之後，趙聲閣幾人又小聚過一次，只是席間少了陳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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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智軒說，陳挽去萬寶航項目推進會了，是何盛遠親自邀請。聊起這事，他仍心有餘悸地提起陳挽出席聽證會的事：「幸虧何盛遠那邊出手，把羅乾生給按死了，陳挽才算安全。要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譚又明一聽當場就炸了，氣得直罵陳挽不把他當朋友，這麼大的事居然一聲不吭。

  沈宗年只是不動聲色地看了趙聲閣一眼。

  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開口。

  何盛遠的發布會同樣給陳挽發了請柬，還是由他親自送出。

  他是真心賞識陳挽，沒有他，和那群少爺的首次會晤未必能如此順利。也幸虧有陳挽的指控，他們不費吹灰之力，羅乾生一案便塵埃落定。

  這場發布會並不只是為了官宣與明隆的合作。何盛遠還會同步宣布自己將業務重心逐步轉移至北歐新航線的計劃。因此發布會後的品酒會，他特意邀請了一位特殊嘉賓——挪威王室成員，菲利佩。

  說來也巧，菲利佩是譚又明當年在皇家理工留學時的校友，兩人私交一向不錯。當然，譚又明跟誰的交情都很不錯。

  北歐人的酒會繁文縟節頗多。譚又明說，當年菲利佩邀他去王室的私人酒會時，那個古老的家族內部還保留著一個不成文的趣味環節，叫作secret exchange。

  每位來客都必須自備兩瓶美酒。一瓶交給侍應生放進盲盒，讓別人隨機取走，誰拿到了就是誰的，全憑緣分交友。另一瓶則可以署名，直接放到酒架上供客人品嘗。

  每個進場的客人都有一張會標，大家可以把自己的會標貼在喜歡的酒瓶上，最後由酒的主人從中選擇贈予哪位客人。

  何盛遠大概是想藉此為遠征北歐打好基礎，酒會也原樣照搬了這套流程，以示對菲利佩的重視和禮遇。

  當然，趙聲閣從不需要遵守規則。

  他不參與什麼秘密交換，也不把心意寄托在那百分之一的緣分玄學裡。他的酒要與誰共享，向來只憑自己意願。

  他想起上次出海時那瓶帕爾馬皇后。陳挽說這一支酒性溫和，適合夜飲，助眠安神。他特意讓人從酒莊取出那支世紀年份，直接送到了發布會的恆溫恆濕酒窖。

  趙聲閣到得比較早。一來是給足何盛遠面子與誠意，二來，他清楚陳挽向來習慣提前到場。

  他上到二層露台，這裡能俯瞰整個會場，剛巧遇上了菲利佩。

  當年在國外留學時，菲利佩待他們十分熱情，況且趙聲閣本就看重北歐能源市場與航線布局，便靠在欄杆邊同他閒談，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掃向樓下的酒櫃。

  果然，不多時，他看見陳挽走了進來。那人小心地將兩支酒分別交給酒侍，低頭叮囑著什麼，神情認真又專注。

  趙聲閣微微眯眼。陳挽帶的是什麼酒？會是自己偏愛的口味嗎？他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期待。

  他看著陳挽獨自在酒櫃旁邊站了會兒，也不主動找人社交，孤零零站在光鮮亮麗的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趙聲閣知道，他可能更傾向於去找譚又明他們，可他站得實在太久了，久到趙聲閣幾乎有些不忍。趁著菲利佩說話的間隙，他朝樓下輕輕喊了一聲：

  「陳挽。」

  陳挽抬起頭。趙聲閣很輕微地招了下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上來。」

  燈火璀璨，一人垂眼，一人抬眸，視線交觸，誰也沒有移開。

  陳挽就那樣站在樓下，仰著臉望著他。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落在他的眉骨與鼻樑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畏懼，不是恭敬，而是一種溫順的、甚至稱得上乖覺的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趙聲閣在叫他，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趙聲閣他不知道陳挽為什麼有些發愣，只擔心他是因畏懼而不敢上前。他換了副更加柔和的表情，再次無聲開口：

  「上來。」

  陳挽這才如夢初醒，邁步踏上了旋梯。

  趙聲閣對菲利佩介紹：「這是陳挽。」

  在他心裡，這不是科想的陳挽，也不是朋友陳挽。

  這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陳挽。

  菲利佩沒什麼王室架子，熱情地朝陳挽伸出手，笑著誇讚東方多美人。陳挽的長相確實非常符合西方對東方傳統美人的想像，溫潤、典雅，帶著幾分書卷氣。

  陳挽得體地微笑回應。

  沒過多久，譚又明就帶著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上來了，都是留學時的老朋友。海市一直盛行留學風氣，就是同期出去的人里，也分門類派系三六九等。

  彼時的趙聲閣還不是這樣深居簡出只聞其名的人物。異國他鄉，同胞之間天然就具有一種凝聚力和團結力。趙聲閣是華人圈裡最耀眼的天之驕子，也是眾人信服的主心骨，同大家的關係比現在熟絡親近許多。

  只是時間，終究會改變很多東西。

  當年一起留學的少爺們如今圍在一起寒暄，聊起萊茵河的皮艇春季賽，聊gap year去大高加索山滑雪，在最冷的月份去波羅的海探險、捕魚、看極光……

  趙聲閣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掛著應酬的笑意，目光卻越過那些已經不太熟悉的面孔，落在最外圈那個人身上。

  陳挽主動給他們讓了位置，默默退到了人群邊緣。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不爭不搶，不往前湊，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像一個稱職的背景板。

  趙聲閣忽然很想問他：

  你的大學生活是什麼樣子？那時候你在哪裡？

  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永遠站在最外面，把所有熱鬧都讓給別人？

  如果我們早一點認識，你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怕我？

  有些問題，註定沒有答案。

  有些答案，註定不必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