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帕爾馬皇后
大家興致高昂,緬懷舊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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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楠笑著說:「當時春季皮艇賽,國王學院那幾個白人學生看不起我們。最後一場,隊長帶我們大殺四方拿獎牌的時候,他們的臉都歪了。」
他口中的隊長,自然就是趙聲閣。眾人哄然笑開,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往事翻湧上來,氣氛瞬間暖了幾分。
姚家楠是當年那批留學生里年紀最小的,大家都把他當弟弟疼。如今剛碩士畢業,一張娃娃臉襯著雙桃花眼,一看就是在家被寵著長大的,性子也比旁人大膽些。
他好幾年沒見過趙聲閣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很多關係、交情,還有那點微不足道的同期之誼,都會因為時間、利益、閱歷、選擇而改變。
今年完成課業回國後,他遞過拜帖,無論是以私人名義還是落款姚家,都沒有得到回覆。他甚至懷疑,帖子根本沒有遞到趙聲閣眼前。
今夜的酒會於他而言,是天降甘霖。從趙聲閣進門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不動聲色地飄了過去。只是趙聲閣懶得理會,也早已不記得這個當年的小弟弟。
「不過那一場春季賽之後,隊長就很少再帶大家玩了。」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有些惋惜,紛紛附和:那真是一段好光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不似如今,汲汲營營,忙得腳不沾地。
趙聲閣極淡地笑了笑,未置一詞,轉而用英文同菲利佩閒談。菲利佩本沒什麼老貴族的架子,當年經常和這群留學生混在一起,倒也能接得上話,不至於冷場。
他是個酒迷,上學時沒少帶著譚又明一幫紈絝子弟偷偷鑽進王室酒窖喝酒。他端著酒杯,笑著問趙聲閣:「酒已經上了兩輪,最喜歡哪一支?」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趙聲閣淡淡地說:「酒還沒有上完,不便提前定論。」
「哈哈,你還是這麼滴水不漏。」菲利佩拿起一支瓶口繫著同心結的干紅,讚嘆道,「這支倒是不錯,喝起來像是有蝴蝶在舌尖跳舞,沒想到中國的釀酒技術已經如此登峰造極。」
趙聲閣的目光落在那支酒上。酒體醇厚,口感豐富,確實很符合自己的偏好。在場能如此精準拿捏他喜好的人,也只有陳挽了。
他想起陳挽進場時,小心翼翼將兩支酒交給侍者,低頭輕聲叮囑的模樣,恍惚間,好像確實看到其中一瓶酒的瓶頸,繫著這樣一個同心結。
他的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是很不錯,」趙聲閣難得在公眾場合直接表露喜惡,「我很喜歡。」
話音剛落,賓客們的目光瞬時變得微妙起來,有艷羨,也有好奇,都在暗自揣測,究竟是誰的酒,能得到趙聲閣這般青睞。
趙聲閣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的陳挽身上,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他以為,這是陳挽特意為他準備的。
可下一秒,就有人笑著喊道:「家楠,你挑的好酒!」
趙聲閣嘴角那點弧度微微一滯,他轉過頭,看向姚家楠。對方正微微紅著臉,桃花眼裡閃著受寵若驚的光,嘴上卻謙虛道:「隨便挑的,沒想到趙生會喜歡。」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恭維聲,姚家楠被幾個朋友攬著肩膀,笑得又靦腆又得意。
趙聲閣沒再說話,將酒杯放回桌上,再次看向陳挽。
那人正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手裡還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酒,目光落在那支被眾人稱讚的酒瓶上,眼神里是一片茫然,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黯淡。
趙聲閣看了他兩秒,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支酒。瓶口繫著同心結,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深邃的寶石紅。黑醋栗、紫羅蘭、雪松,分明是他偏愛的風味。在場能如此精準拿捏他喜好的人,除了陳挽,再無第二。
眾人還在高聲議論,說這支酒熱情馥郁,芳香醇厚。
姚家楠也沒想到隨手抽到的盲盒竟得了趙聲閣青眼,喜出望外,桃花眼彎起來:「當年我們戰勝理工奪冠的慶功會上,隊長就帶了一支黑醋栗香調的干紅。」
這話一出,倒像是他特意為趙聲閣精心準備的獻禮,又把眾人拉回了當年那段意氣風發、酣暢淋漓的日子裡。
趙聲閣沒有接話,他看到陳挽正低垂著頭,隱在人群後面,一動不動。
趙聲閣眼底浮上一層瞭然,還有一絲心疼。
他猜到了。
這瓶繫著同心結的酒,原是陳挽帶來的。
許是酒侍無心,把這瓶精準貼合他口味的酒放進了盲盒,正巧被姚家楠抽走。酒會規則如此,盲盒誰抽到,所有權便歸誰。姚家楠順水推舟,默認了這份幸運,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那瓶酒,原本該是陳挽的。
菲利佩在一旁輕聲提醒:「Zhao,考慮上標嗎?」
酒會的每位賓客都有一張會標,遇到最中意的那支酒可以貼上去,再由酒的主人從這些標中反選贈出。贈酒講的是緣分,是雙向奔赴。
趙聲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角落。
他記得清清楚楚,陳挽進來時,交給酒侍的是兩支酒。
一支進了盲盒,被姚家楠拿走。
另一支,應該還好好地擺在酒架上,等著它真正的主人。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又毋庸置疑:「酒還沒上完,我不提前下結論。」
陳挽還有一瓶酒。
那瓶酒,註定屬於他。
而他的會標,也註定只屬於那瓶酒。
什麼緣分,什麼玄學,什麼隨機抽取的百分之一,他都不感興趣。
他要自己說了算。
何盛遠發表致辭時,眾人紛紛回到主宴廳。
只有趙聲閣和菲利佩不用下去,他們的身份不方便隨意暴露在媒體鏡頭之下,貴賓廳就是為他們這類人特意準備的。
何盛遠不是愛說廢話的人,整場發言統共不過幾分鐘。致辭結束,趙聲閣陪菲利佩下樓,同他簡單聊了幾句正事,算是給足何盛遠面子談完後,他便獨自回到人少的二層。
他掃了一眼樓下的人群,卓智軒身邊已經換了人,陳挽卻不見蹤影。趙聲閣沒多想,轉身走進貴賓廳,去取自己的酒。
那瓶世紀年份的帕爾馬皇后靜靜躺在冰櫃裡,瓶身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他摩挲著酒標,心裡默默想著不知道陳挽現在在哪,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同自己坐下來,安安靜靜喝一杯。
上次出海,他錯過了。這一次,他想好好補上。
他拿起酒,正準備下樓。
侍應生敲門進來:「趙先生,外面有位先生想見您,問您是否有空。」
趙聲閣頭都沒抬,淡漠道:「讓他回去。」
「好的。」
侍應生退下。趙聲閣關上冰櫃,握著那瓶酒走向門口。
路過落地窗時,趙聲閣的腳步頓住了。
貴賓廳連著露台,二樓不高,落地窗視野開闊。樓下亮著幾盞昏黃的燈,他看見陳挽正和一位年輕女士並肩往停車場走去,兩人靠得很近,相談甚歡。
那位女士打扮有些誇張,長長的禮服裙擺拖在地上,高跟鞋踩得不穩,被絆了一下。陳挽立刻紳士地伸出手臂,讓她扶著自己整理裙擺。
不知說了什麼,兩人都笑了起來。
然後那位女士自然地挽住了陳挽的胳膊,姿態親昵。兩人就這樣並肩走遠,身影漸漸融入夜色,消失在停車場的燈光盡頭。
一對璧人。
趙聲閣僵在原地,手還握著那瓶帕爾馬皇后。
瓶壁上的冷露浸透掌心,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嘀嘀嗒嗒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門再次被敲響,還是那個侍應生:「趙先生,您要的會標送過來了,請問給您放在哪裡?」
那是他準備貼在霞多麗上的會標,然後等著陳挽反選。他以為這會是兩人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是一次悄悄靠近的契機。
可現在,那瓶酒還孤零零地擺在酒架上,而它的主人,已經挽著別人的手離開了。
而他,連一句「願不願意和我喝一杯」,都沒有資格問出口。
趙聲閣看著那條精緻的錦帶,在燈光下驟然失色。他低聲說:「不需要了,你拿回去吧,謝謝。」
侍應生見慣了這種場面,熟練應答:「好的,那我給您放回……」
「算了,給我吧。」
趙聲閣伸出手,接過了那條錦帶。
第二次了。
他終究沒能和陳挽共飲這瓶帕爾馬皇后。
趙聲閣忽然覺得,自己不喜歡這款酒了。
不喜歡它的溫潤,不喜歡它的香氣,不喜歡它一次次提醒自己,那些沒能實現的夜晚。
每次他拿出這瓶酒,都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